河灘草舍連成一片之後,日子便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之中緩緩向前流淌。
白日裡,石橋外側一派忙碌景象。
陳望管束著手下流民青壯,劈竹、搬料、淘洗竹篾,一件件粗重骯髒的雜活,盡數由河灘的人承擔。
從前這些粗活,都要本村農戶擠出自家工時來做,擠占編織的精力。如今有了這批人手,村內剛需組、精工組的匠人,可以專心剖絲編織,產出反倒比往日還要多出一截。
蔡磊每日守在石橋邊上,記工、稱量雜糧,公私分明,分毫不會錯漏。陳望來回巡走營地與做工場地,但凡有人言語放肆、想要越石橋靠近村內,便會被他厲聲喝止。
一連數日,表面相安無事。
可人心之間的那道溝壑,並不會靠一紙約定就徹底抹平。
本村的孩童好奇,偶爾跑到石橋邊張望河灘營地,被家中大人急急拽回,反覆叮囑不可靠近河灘;村內婦人去溪邊洗衣,刻意避開下遊河灘取水的流民,總下意識多幾分提防。
河灘那邊,也並非人人安分。
有安分勞作只求換一口雜糧的老實人,也有幾名下作遊民,看著對岸村落衣食安穩,心底滋生嫉妒。只是懾於陳望的管束、官府登記的威懾,不敢公然作亂。
暗處,王懷安布下的棋子,已經悄悄開始活動。
幾名王氏宗族的心腹族人,裝作上山砍柴、採摘野菜,繞到河灘外圍。不直接挑唆鬧事,只混在流民堆里閒談,講一些似是而非的閒話。
「同樣是憑力氣吃飯,村里匠人做工拿碎銀,你們拼死出力,只換雜糧粗糧。」
「工坊賺下那麼多貨物銀錢,卻捨不得多分一點,隔著一條溪水,卻是兩樣天地。」
「官府已經盯上青溪工坊,賦稅往後只會越來越重,到最後,說不定就要從你們這些外來勞力身上剋扣口糧。」
話語半真半假,悄悄散播在饑寒困頓的流民之間。
不會立刻掀起大亂,卻如同細小的沙礫,慢慢磨蝕著當初定下的盟約。
一開始影響尚且微弱,可流言這東西,最擅長在困苦的人群之中生根發酵。
河灘營地之內,漸漸有竊竊私語傳開。有人幹活之時,神色多了幾分怨懟,幹活也開始敷衍拖沓。
陳望心思敏銳,很快察覺到手下人的情緒變化。
夜裡草棚之中,他把幾個帶頭髮牢騷的人單獨叫到一旁盤問,幾番追問,便聽出那些流言的源頭。可對方只是閒談,沒有實據,抓不到幕後挑撥的王氏族人,只能反覆告誡眾人恪守約定。
「能在此處有活可干,已是絕境之中的造化。莫要聽旁人閒言挑唆,壞了所有人的生路。」
村內這邊,另一重壓力也步步逼近。
趙楷留下的期限一日日臨近。工坊工商備案、核定賦稅兩件大事,壓在林辰肩頭。
夜裡林家小院,燈火長明。
林辰攤開陸綰瑤托人送來的帳簿,細細核算工坊近段時日的進出。
剛需竹器薄利多銷,走量巨大;「溪」字標精工貨,交由陸綰瑤承銷,利潤可觀。兩邊相加,工坊確實有實打實的收益。
可開銷同樣繁重。
本村匠人日日結算工錢;河灘流民每日要發放雜糧;竹材原料持續採買;精工坊工具耗材也需持續採買;還有日後官府核定下來的商稅,樁樁件件都要耗銀。
林老實坐在一旁,眉頭緊鎖:
「官府一旦定稅,若是稅額定得太高,兩頭開銷疊加,工坊的周轉便會捉襟見肘。」
母親王氏也滿心憂慮:
「趙楷為人還算公允,可縣衙之中,層層規矩,難保不會層層加碼。還有徭役,工坊登記在冊之後,說不定還要攤派差事。」
這便是民間實業的難處。
荒年之中掙得一份生計,不只要對抗天災人禍,還要扛住官府制度帶來的層層重壓。
林辰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心中早有盤算。
備案不可迴避,賦稅理當繳納,這是本分。怕就怕官吏借著荒年時局,肆意抬升稅額。
「五日期限一到,我親自去往縣衙。」林辰緩緩開口,「帶上完整貨冊帳目,把剛需與精工兩類產出、盈虧明細一一呈報。還要去找一趟陸綰瑤,她久在縣城,熟悉縣衙當中人情世故,或許能給我一些提點。」
正商議之間,院外蔡磊匆匆趕來,神色帶著幾分焦灼。
「辰哥,河灘那邊出事了。」
林辰抬眼。
「方才收工,有兩個流民青壯,幹完活之後,不甘心只拿雜糧,偷偷繞開石橋,順著溪水淺灘,繞到村子下游,想要溜進村里,想找人家討要米麵。被守夜的青年撞見,攔了下來,兩邊已經吵起來了。」
「陳望已經趕過去了,可營地之中不少流民聽見動靜,都聚到河灘岸邊觀望,情緒已經躁動起來。」
禍事,終究還是來了。
只是一次越界滋事,可河灘積壓的流言、本村民眾長久的戒備,全部借著這件小事,瞬間被點燃。
林辰立刻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夜色沉沉,溪水嘩嘩流淌。
石橋兩岸,一邊是燈火點點的村落,一邊是成片昏暗的草棚。
暗流積攢已久,如今終於浮上水面。
暗處,王氏大院,王懷安聽見手下傳來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等的,就是這樣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