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山風掠過河谷,溪水奔涌,嘩嘩不絕。
河灘草棚區域,火光點點,一堆堆篝火噼啪燃燒。方才偷越淺灘闖入村落下游的兩名流民,被本村值守的青年攔了下來,雙方高聲爭執的動靜,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瞬間攪動整片營地。
數十名流民聞聲,紛紛從低矮草舍裡面鑽出來,聚攏到河灘岸邊。
有人義憤填膺,覺得不過是想討一點吃食,何必如此大動干戈;也有人心中惶恐,生怕這件事鬧大,連河灘這份活路都一併丟掉。那些被流言蠱惑的人,趁著混亂,低聲議論,怨氣四下蔓延。
石橋另一邊,青溪本村也響起陣陣呼喊。不少村民抄起木棍扁擔,匆匆趕到岸邊,神色緊繃。荒年之中,家家戶戶存下一點糧食都來之不易,外來之人私自越界,戳中了所有人心裡最深的戒備。兩邊隔著一道淺淺溪水,人聲嘈雜,劍拔弩張,衝突只差一步就會徹底爆發。
陳望聞訊快步奔來,一身單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心中又怒又無奈。幾日以來,他日夜約束營地,反覆告誡眾人恪守邊界,可架不住暗處流言不斷滲透,總有人心存僥倖,貪圖村內的糧食,無視定下的鐵約。
他衝進人群,一把將那兩個闖禍的青壯拽出。這二人正是平日裡最愛附和閒言碎語之輩,此刻被眾人圍觀,依舊一臉不服,高聲抗辯。
「我們不過想去求一點米麵,又沒有偷搶!憑什麼這般對待我們!」
「同樣做苦力,村里匠人拿銀錢,我們只配得粗糧,憑什麼!」
這番話一出,河灘這邊的躁動更盛。
陳望面色冰冷,大喝一聲,壓下周遭喧譁:「當初石橋之約,白紙明言,不許私入村內。是你們自己背棄約定,何來委屈?能在此處出力換糧,是林辰給我們的生路,不是理所應當的施捨!」
他轉頭望向對岸,朝著石橋方向深深拱手,聲音穿透喧鬧的夜色。
「此事是我管束不力,二人違逆規約,我交給貴村處置,任憑發落。其餘眾人,全部退回草棚,不許再聚集喧譁。」
可群情已經被煽動起來,不是三兩句呵斥便能平息。一部分流民不肯退去,站在岸邊,和對岸本村鄉民互相爭辯對峙,言語摩擦越來越多。
林辰趕到石橋之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副岌岌可危的場面。
「辰兒,當初便不該收留他們,今日只是私闖,來日難保不會劫掠。」
這類低語,不斷傳入耳中。
林辰立在石橋正中,目光掃過兩岸。
他看得通透,今夜的事端,表面上是兩個流民貪心越界,根子卻是暗中散播的流言在發酵。那些似是而非的挑唆,一點點放大流民心中的不平衡,才釀成今夜對峙。可幕後挑撥之人藏在暗處,沒有半點實證,就算心知是王懷安那一伙人在作祟,此刻也無法當眾揭穿。一旦無憑無據直指王氏,反而會被反咬一口,說自己構陷同族,局勢只會更加混亂。
他不能簡單直接把兩個人重罰驅逐。
直接驅逐,會激起河灘全體流民的兔死狐悲之感,今夜便有可能釀成暴亂;可若是輕輕放過,那之前立下的所有規約便形同虛設,往後還會有人不斷越界,本村鄉民的心也會徹底寒透。
進退兩難,萬般權衡。
就在兩岸氣氛緊繃到極點的時候,遠處山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竟是趙楷,帶著一名隨行衙役連夜趕了過來。
原來山下鄉里的里正聽聞青溪河灘聚眾喧譁,擔心激成民變,連夜差人去往縣衙通風報信。趙楷不敢耽擱,不顧夜色漆黑,連夜疾馳前來處置。
公服身影踏著月光走到石橋之畔,一到場,嘈雜的人聲稍稍收斂。
趙楷目光銳利,先看河灘躁動的流民,再看本村手持器械的村民,又看向被陳望扣下的兩名肇事之人,瞬間把局面瞭然於心。
「荒年之地,聚眾對峙,是想尋釁械鬥嗎?」趙楷聲音不高,卻帶著官府獨有的威嚴,「放下棍棒,兩邊盡數退開。有糾紛,講規矩,不許私相鬥毆。」
本村鄉民見狀,心中雖有憤懣,也只能緩緩放下手中扁擔木棍。河灘的流民看見官差到場,躁動的氣焰也壓下去幾分。
陳望上前,把事情前因後果一五一十陳述出來,包括之前營地之中四處流傳的各類挑唆流言,如實稟報,只是苦於抓不到散播閒話的始作俑者。
兩名闖禍流民依舊憤憤不平,口中不斷抱怨酬勞不公。
趙楷聽完,看向二人,神色冷肅:「當初河灘立約,是你們自願應允。按勞換粗糧,事前講得分明。既已立約,便該恪守。私自越界擅闖村落,按荒年治安律令,本可拘拿治罪。」
話鋒一轉,他又看向林辰:「可事出有因,營地流言蠱惑人心,也不可全然只責罰流民。」
趙楷不偏任何一方,這正是他一貫行事風格。
林辰沉吟片刻,開口做出處置:
「二人違逆約定,本當逐出河灘營地。但念在荒年絕境,姑且留一次機會。罰重勞半月,專做最苦最重的淘洗竹料活計,口糧減半,以儆效尤。如若再犯,立刻驅逐,絕不姑息。」
「同時,今夜之事,警示河灘所有人。往後但凡再敢私越邊界,一律同等重罰。」
這個處置,留了活路,卻也重重懲戒,沒有輕縱過錯。
陳望立刻應下,轉頭厲聲告誡河灘眾人。肇事二人眼見官差在場,無力辯駁,只能垂頭領受責罰。
一場一觸即發的衝突,暫且被壓了下去。
但矛盾並沒有真正消解。河灘流民心底的不平還在,本村村民的戒備更深,暗處流言的源頭依舊沒有拔除。
趙楷環視兩岸,神色鄭重,當眾立下新的約束。
「往後河灘營地,每夜增設值守,一半由陳望挑選流民青壯輪班,一半由青溪本村派人協同巡查。每日勞作名冊,隔日便要抄送縣衙一份。但凡再有滋擾事端,我便直接遣散整處河灘營地,所有人統一送往縣裡流民收容點。」
此言一出,河灘眾人皆是心頭一凜。這等於把整個營地的生存,綁在了嚴格管束之上。
風波暫時平息,流民陸續退回草棚歇息。趙楷沒有立刻離去,把林辰單獨叫到一旁石橋邊,月光灑在二人身上。
「今夜雖暫且平息,隱患卻依舊埋在此地。」趙楷低聲說道,「我看得出來,營地之中有人刻意挑撥離間,只是抓不到把柄。王懷安那一夥宗族,在村中根基深厚,不可不防。」
他常年巡行鄉野,這類借流民之手禍亂對手的勾當,見過不少。
「工坊備案繳稅的期限,剩下不足兩日。」趙楷話鋒轉回正事,「帳目務必如實呈報。縣衙戶房之中,也有不少人盯著你這處日漸興旺的竹坊。荒年官府財用窘迫,少不了有人想要藉機多征賦稅,你心中要有防備。」
說完,趙楷帶著衙役連夜離去,還要趕回縣衙復命。
夜色更深,河谷歸於安靜,篝火點點搖曳。
林辰站在石橋上,望著對岸連片昏暗的草棚,又回頭看向身後燈火點點的村落。
一場危機暫時化解,可重重難題接踵而至。
河灘流言未除,人心隔閡難消;兩日後縣衙備案報稅,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博弈;王懷安躲在暗處,依舊在伺機攪動風波;還要持續維持工坊運轉,養活本村數十戶人家,還要負擔河灘一眾流民的雜糧消耗。
回到林家小院,屋內燈火未熄。
林老實與母親王氏都在等候,臉上滿是憂慮。
「明日一早,我便動身去往縣城,先去找陸綰瑤,打聽縣衙戶房內里虛實,整理完整帳簿,之後赴戶房辦理備案。」林辰緩緩說道。
賦稅高低,直接決定工坊能不能扛住後續重重壓力。這一趟縣衙之行,吉凶難料。
而村子深處,王氏大院。
王懷安聽著手下把河灘今夜對峙的經過細細稟報。聽聞衝突被林辰與趙楷聯手壓下,沒有釀成大亂,他面色陰沉,指尖緊緊攥住。
雖沒有直接鬧出禍事,但裂痕已經實實在在留在本村與河灘流民之間。
「沒關係。」王懷安緩緩吐字,眼底幽光浮動,「不急這一時。賦稅一關,便是下一個突破口。等著他從縣衙回來,無論稅額高低,我自有辦法,再掀風波。」
月光灑落在院落,陰影之中,算計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