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霧籠罩河谷。
昨夜河灘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過後,青溪村表面重歸平靜,可那道橫亘在本村與河灘流民之間的裂痕,卻實實在在留了下來。
河灘營地,被罰的兩名流民,天未亮便要起身,去做淘洗竹篾最苦最髒的活計,口糧減半。陳望一夜未得安歇,親自編排輪值,流民這邊出一半人手,青溪本村派出青年,兩岸交叉協同巡守河灘邊界。每到入夜,石橋上下游,都有值守之人來回走動,防備有人再私自越界。
只是流言的餘毒沒有消散。
勞作之時,河灘之中依舊有細碎竊竊私語。有人覺得昨夜責罰過重,心中憋著怨氣;也有人感念林辰沒有直接將眾人驅趕到絕境,心懷感激。人心本就混雜,一紙規約,終究難以統一數十人的心思。
村裡面,鄉民的情緒也同樣複雜。
一部分人認可林辰昨夜的處置,既沒有激生大亂,也守住了村規底線;更多的百姓心底的戒備進一步加重,走在路上,談及河灘營地,皆是低聲嘆氣。大家看得見工坊產出變多,卻也日日看得見向外運出去的一車車雜糧,荒年糧食貴如金,每向外流出一斗,都牽動著村民緊繃的心弦。
暗處,王氏宗族的人依舊沒有停止活動,不再直接去河灘挑唆,轉而遊走本村各家,換了一套說辭。
「工坊賺來的銀錢,大半拿去養活外來流民,往後官府賦稅再一重,咱們本村人的工錢,怕是早晚要被攤薄。」
閒話悄無聲息,在鄰里之間流轉。
清晨用過早飯,林辰整理好厚厚一疊帳簿冊頁。
剛需組、精工坊分開記帳,竹材採買開銷、本村匠人每日工酬、河灘流民雜糧發放、交付陸綰瑤的精工貨品交割記錄,一筆一筆,條目清晰。
林老實反覆翻看帳冊,眉頭緊鎖:「帳面上是清楚,可戶房之中,若是有心人為了充盈縣衙庫銀,強行抬高稅額,縱然帳簿再實,也無可奈何。」
母親王氏把一個布包遞過來,裡面是少量碎銀:「縣城之中人情往來,該打點之處,也不可過於執拗。不求徇私,只求能按實核定,不要被刻意壓榨。」
「打點分寸我心裡有數。」林辰把布包收好,「先去找陸綰瑤,她久在縣城經商,對戶房的官吏習性知之甚詳。」
辭別家人,林辰帶上蔡磊,二人策馬向著縣城疾馳而去。
時至巳時,踏入縣城街巷。
城中依舊瀰漫著荒年獨有的蕭瑟氣息,街邊隨處可見乞討饑民,糧鋪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唯有陸綰瑤那間雜貨鋪面,打理得清爽規整,櫃檯之上,還擺放著數件烙著「溪」字印記的竹製書篋,引得不少士人駐足觀望。
見到林辰登門,陸綰瑤便知來意,揮手遣開夥計,引二人進到後院僻靜茶室。
「河灘流民聚集,昨夜又險些發生械鬥的消息,已經傳入縣城。」陸綰瑤落座,開門見山,「趙楷連夜下鄉處置,此事不少吏員都聽說了。如今青溪竹坊,已經被戶房牢牢盯住。」
林辰將整套帳冊攤開在案上:「我今日前來,便是要辦理工坊工商備案。最怕便是賦稅虛高,工坊兩頭開銷重壓之下,周轉便會斷裂。」
陸綰瑤纖細手指輕輕拂過帳簿,仔細瀏覽上面一條條記錄。
「你的帳目詳實,剛需器物本就是薄利,真正利潤集中在精工竹器。」陸綰瑤緩緩分析,「戶房的規矩,工商稅按產出營收核定。趙楷為人還算持正,可戶房主事典吏,為人喜好錦上添花,眼下縣衙糧銀緊缺,巴不得多擠出稅額填補府庫。」
「有兩點要謹記。第一,分清兩樣貨品,剛需籮筐篩子,是鄉野民生所用,利潤微薄,應當低稅;精工書篋禮盒屬於文玩器物,稅則本就更高,這一塊不可迴避。第二,河灘流民所用雜糧,屬於工坊營運開銷,理當計入成本呈報,不能算作淨獲利。」
一番點撥,切中要害。
陸綰瑤又低聲說起戶房內部人情利弊,何人可以說理,何人需要規避,條條講得分明。
晌午過後,林辰辭別陸綰瑤,帶著蔡磊,徑直奔赴縣衙戶房。
戶房之內,案牘堆積,吏員往來穿梭。
趙楷已經提前回到縣衙,見到林辰前來,並不意外。他將林辰引至主事典吏面前,正式開始備案核驗。
主事典吏翻閱帳冊,指尖不斷叩擊桌面。
他自然知曉青溪竹坊如今聲名漸起,心中本就打算藉此機會,為縣衙多征一份稅賦。他翻看幾頁,便有意將剛需與精工兩類貨品混在一起統算,全然不計河灘購糧、竹料採買這些巨大成本。
「工坊產銷興旺,依我估算,每季應當繳商稅若干。」典吏報出一個數字。
這個稅額,遠超林辰心中預估。若是按照這個數額繳納,疊加本村工錢、河灘雜糧開銷,工坊一季便要入不敷出。
蔡磊站在一旁,手心暗暗攥緊。
林辰神色不變,上前一步,從容開口:
「典吏大人,帳冊條目完整,剛需竹器薄利走量,利潤極微;河灘數十流民,每一日都要發放雜糧,這是營運必不可少的成本,不該算作盈利。」
他將陸綰瑤指點的邏輯徐徐道出,把兩類貨品分開核算,一條條指著帳簿逐條辯駁,不卑不亢,不爭不鬧,句句依託帳冊實據。
主事典吏面色漸漸難看,本想藉機抬高稅銀,奈何對方帳目滴水不漏,當眾強壓,於官聲有損。
場面陷入僵持。
一旁站立的趙楷,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典吏大人,荒年鄉間,得來一份實業不易。青溪工坊收容流民勞作,減少山野劫掠禍亂,於縣衙荒情管控,亦是一樁功勞。稅賦該繳,應當據實核算,不可過度苛取。」
趙楷以巡檢身份下鄉,話語權很有分量。他不是偏袒林辰,只是站在地方維穩的立場,若是把工坊壓垮,河灘數十流民失去生計,又會變回四處流竄的禍亂。
幾番拉扯博弈,反覆核對帳冊。
最終定下稅額:剛需農具類竹器從輕計稅,精工器物按例徵收,流民口糧、原料採買准予抵扣成本。稅額雖比林辰最初預想要高上一截,但尚在工坊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備案文書蓋上官印,一式兩份,一份留存縣衙,一份交由林辰帶回。
走出戶房大門,日光斜斜灑下。
蔡磊長長呼出一口氣:「好險,若是按最初報的數額,我們便難以為繼。」
林辰手裡捏著那份沉甸甸的備案文書,心中沒有半分輕鬆。
稅賦雖談下來,可這只是開始。往後每季都要按期完稅,官府的管束如同枷鎖,從此往後,青溪工坊再也不是鄉間不受約束的私坊。
二人沒有在縣城多做停留,即刻策馬返程。
可他們不知道,縣城戶房之內,方才商議賦稅的對話,已經被人悄悄傳了出去。
王氏宗族在縣城也有舊相識,消息借著往來行商,快馬送回青溪村。
「很好。」王懷安低聲冷笑,「稅額已成定局,不論高低,都可以拿來做文章。」
他立刻吩咐族人,回到村中散播新的流言。
「官府賦稅沉重,都是因為收留河灘流民才引來官府核查。如今稅銀加重,往後工坊為了應付稅賦,早晚要削減本村匠人的工錢。」
這一番話,直擊本村鄉民最切身的利益。
當林辰與蔡磊趕回青溪的時候,村內已經人心浮動。不少農戶面色凝重,三三兩兩聚在院壩,低聲議論賦稅、議論流民,猜忌的情緒,再度在村落之中蔓延開來。
河灘那邊,同樣有風聞傳入。
有人聽聞官府收稅,又被挑唆:「工坊要上繳重稅,到頭來,便會剋扣我們的雜糧口糧。」
一邊本村,一邊河灘。
一份縣衙定下來的稅賦文書,還沒有落地執行,就已經被暗處之手,變成挑撥兩邊矛盾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