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自府城疾馳而歸，隔日午後便抵達縣城城西小院。
風塵僕僕的信使將一封密封信函交到陸綰瑤手中，不敢多做停留，交割完畢便轉身離去。院門關上，廳堂之內，只剩下林辰、陸綰瑤二人。
火光照亮素色信紙之上遒勁有力的字跡，是張忠親筆傳回來的消息。
林辰將信紙緩緩鋪開，目光一行行掃過。
蘇宏遠已經看過他們提出的三項附加條款，幾番權衡之後，決意應允。專供範圍只限於府城地界，每年貨品定價由雙方參照市面行情共同商議，若是出現單方面違約，亦寫明了權責邊界。除此之外，蘇宏遠正式發出邀約，請林辰再度奔赴府城，三日之內抵達，當面敲定全部細節，簽訂一整年的專供契約。
「全部應允了。」林辰輕聲說道，指尖輕輕拂過紙面。
一塊壓在心頭的大石，稍稍落地，卻並未就此放鬆警惕。機遇擺在眼前，可暗處的危機同樣步步逼近。
「蘇宏遠願意讓步，一則是看中我們貨品穩定，能為商行賺取厚利；二則，他也想借著我們這一股外力，制衡趙啟山以及背後那一批本土作坊。」
她伸手，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於他而言，這一場合作，也是平衡內部勢力的一步棋。我們既是供貨商，亦是他手中一枚棋子。」
這話一針見血。
林辰微微頷首：「天下商事往來，本就各有所圖。只要合約條文清晰，權責分明，我們便能借這一層關係站穩腳跟。只是趙啟山經此一事，必然不會善罷甘休。明面上有東家壓制，他不敢公然阻撓簽約，背地裡定會謀劃別的手段。」
「沒錯。」陸綰瑤微微皺起眉頭，「以他如今的處境，有兩條路可以走。其一，暗中指使府城作坊仿造我們的樣式，以次充好，低價傾銷，攪亂市面行情；其二，想方設法打探我們原料產地、匠人底細，尋一處軟肋下手。」
「兩條隱患，都要提前設防。」林辰沉聲安排，「我即刻傳信回青溪村，叮囑蔡磊嚴守工坊規矩，外來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隨意進入作坊腹地，竹器紋樣、雕刻樣式不可輕易向外泄露。」
「縣城這邊交給我與陳望。」陸綰瑤立刻接過後方安排，「倉庫出入登記再嚴密一層，運隊出行路線時常調換，不留下固定規律。另外，我會安排可靠之人，在府城街市留意有沒有仿造貨品流出，一旦發現蹤跡，立刻傳信回來。」
分工既定，大事的輪廓漸漸清晰。
窗外暮色緩緩籠罩下來，天邊殘霞散盡，屋內燭火被輕輕點燃，搖曳的光暈鋪滿整張案台。桌上攤開帳簿，一頁頁帳目縱橫羅列，是近段時日以來原料開銷、出貨營收、人工薪俸的全部記錄。
為了赴府城簽約，二人索性留在堂中，連夜核對全部帳冊，預估未來一年的產能、耗材與收益。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有時為了一筆物料的市價爭論兩句，有時停下來推演對手可能使出的詭計。沒有纏綿的言語，只是在一樁樁利害之間彼此交換想法，每一次觀點相撞，都生出更周全的謀劃。
忙碌大半晌，繁雜的帳目終於梳理妥當。
陸綰瑤放下手中毛筆，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眼底藏著一絲疲憊。連日來一邊對接府城消息，一邊調度縣城各處事務，心力耗費不小。
林辰瞥見她倦態，伸手將桌邊一杯溫好的茶水輕輕推到她面前。
「歇片刻吧。事情要一步一步安排，不必一口氣盡數做完。」
簡單一句關懷，沒有刻意修飾。
陸綰瑤抬眸，正好對上他的目光。燭火映在她眼底，漾開一層柔和微光。一路從縣城街頭艱難起步，幾番風浪起落，每一回身處困局，都是二人並肩商議，彼此支撐，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許許多多未曾宣之於口的信任與牽絆，都藏在這些深夜共商大計的時刻里。
她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輕聲說道：
「此番再去府城，不比上一回僅僅交貨交割。一紙合約定下之後，往後整整一年的生意走向，盡在這一次會面之中。趙啟山蟄伏暗處，必然會想方設法製造事端，你在外行事，萬事小心。」
話語裡的牽掛淡淡的，藏在冷靜的叮囑之下。
「我明白。」林辰應聲，「有你守在縣城統籌後方，陳望看管運輸倉儲，蔡磊穩住山村工坊，我在外談判，心中便有底氣。」
短短一句話，便是全然的託付。
陸綰瑤唇角揚起一抹極淺的笑意，隨即收斂心神，重新看向攤在桌上的筆記：
「合約之上還有幾處細節，要再三斟酌。譬如每月供貨的上下浮動額度，遇上天災、竹料歉收之時，該如何順延交貨，這些都要一一寫明，免得日後生出糾紛。」
「嗯，我們逐條再過一遍。」
夜色漸深，堂中燭火長明。
與此同時，府城宏遠齋深處，一間僻靜廂房之內。
趙啟山獨坐燈下，面前圍坐著三四名府城老牌作坊的主事，幾人面色陰沉，氣氛壓抑。
「東家心意已決，要與那鄉下來的林辰簽下一年專供契約，我們明面上再阻攔，只會惹禍上身。」趙啟山指尖叩擊桌面，聲音低沉陰冷，「可若是任由此人把持府城高端竹器貨源，往後我們這些老作坊，再無立足之地。好處盡歸外人，我們多年經營的關係，便是一場空。」
一名面色黝黑的作坊掌柜咬牙開口：
「難道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幾家聯合起來，一同壓低貨品價錢，宏遠齋若是見別處貨源更加便宜，說不定便會改變主意。」
「不可。」趙啟山緩緩搖頭，「蘇宏遠何等精明，這般舉動太過顯眼，一下子便會查到我們頭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壓低了聲音：
「不必硬碰。他的竹器勝在紋樣精巧，形制新穎。我們暗中仿造樣式，用料次一等，賣低廉價錢，流入市井之間。到時候市面上假貨泛濫，買家分不清真假，青溪竹器的名聲自然受損。」
另一人遲疑道：「若是被宏遠齋追查出來……」
「做事隱秘一些，不留把柄。」趙啟山冷笑一聲，「市面之上仿造器物本就常有，就算蘇宏遠心中生疑，沒有證據，又能奈我們如何？等到林辰的口碑崩壞，這份合約就算簽下來，也維持不了多久。」
一番密謀，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幾條陰毒的計策，便在這一盞昏暗燈火之下敲定。
眾人陸續散去，廂房之中只剩趙啟山一人。他走到窗邊，望向遠處街市連綿燈火，眼底滿是不甘。
一紙合約，眼看就要將外來的供貨商推上高台。但這場博弈，勝負尚未分出。
兩日時光轉瞬即至。
清晨的薄霧籠罩縣城長街，車馬早已在院門外備好。陳望安排妥當隨行護衛，清點好隨身的帳冊與文書。
林辰整裝完畢，站在庭院之中。
陸綰瑤立在階前，晨風輕輕吹動她的衣襟。
「諸事已妥，等你帶回消息。」
「放心。」林辰微微點頭，翻身上馬。
馬蹄一聲輕響，車馬隊伍緩緩駛出院門，朝著通往府城的官道疾馳而去。
一場關乎全年商事大局的簽約即將到來，而暗處仿造攪局的陰謀，已然悄然布下羅網。前路風光遼闊，風雨亦在前方靜靜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