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匆匆而過。
青溪村內,工坊擴產的各項事務有條不紊地落地。蔡磊辦事乾脆利落,張貼招工告示之後,前來應徵的鄉鄰絡繹不絕。他嚴格按照先前定下的規矩篩選,不問親疏,只看品性是否踏實、手腳是否勤快,二十名新人很快便全部敲定。
師徒班組一一划分到位,每一位老師傅各領兩名學徒,各自守住一段工序。選材、刨削、打磨、雕花,流水線分工清晰分明。工坊之內,竹屑紛飛,鑿刨之聲連綿不絕,比起往日,更是多了幾分熱火朝天的氣象。
新的獎懲條文張貼在院中木牆之上,白紙黑字,賞罰分明,所有匠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整個工坊的運轉,已然步入全新的量產軌道,產能較從前足足翻了一倍,品質標準卻沒有半分鬆動。
各項底數清點完畢,原料存量、工位排布、匠人分工、每月最大出貨量,一條條整理成一份詳盡清單。
午後時分,林辰拿著這份卷宗,離開了青溪村,策馬趕回縣城。
城西小院之中,陸綰瑤正坐在案前翻看往來書信,桌上攤開著幾張府城送來的消息字條。聽見院外馬蹄聲響,她抬首望向窗外,恰好看見林辰翻身下馬。
待他走進屋內,陸綰瑤將手中字條輕輕推到桌中央。
「剛收到府城傳來的口信,是張忠托人捎來的。」她開口說道,「蘇宏遠還在等候我們的答覆,只是宏遠齋內部並不安穩。趙啟山近日四處活動,暗中聯絡府城幾家老牌竹藝作坊。」
林辰將手裡的卷宗放在桌面,眉頭微微一挑:「他還不肯罷休?」
「自然不會。」陸綰瑤指尖輕點字條上寥寥數行字跡,緩緩分析,「趙啟山依靠那一批本土作坊,中間有不少好處。一旦我們長期供貨,那些作坊生意萎縮,他的私益便會受損。如今明面上有蘇東家壓著,不敢再在驗貨一事上公開刁難,便打算另尋門路。」
「他如今的打算,大約是想慫恿本土作坊聯合起來,壓低貨品價錢,又或是尋找新的外地供貨商,用來與我們制衡。」
一番話,將對方的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
林辰低頭翻開那份工坊台帳,一行行看過產能、人力與原料的數據,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後方擴產已經安排妥當,產量足夠承接宏遠齋的訂單,工序拆分之後,品質也能穩住。府城專供的條件,我們可以應下。只是簽約之時,幾條細節必須仔細斟酌。」
陸綰瑤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卷宗之上:「你擔心何處?」
「第一,合約之內寫明專供範圍,僅限府城一境,不可擴大至整個州府,免得日後手腳被捆得太死。」林辰伸出一根手指,緩緩說道,「第二,每年議價之時,不能只由宏遠齋單方面定價,應當寫明雙方各憑市價商議,若是分歧過大,有權暫停供貨。第三,定下違約的賠付邊界,若是商行無故壓價、無故拒收貨品,我們也該有脫身的餘地。」
這三點,都是給自己留下退路。
陸綰瑤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輕輕點頭:「思慮周全。若是這三條能夠寫入契約,這份合作便是利遠大於弊。若是對方不肯鬆口,那我們寧可放緩腳步,不必急於簽約。」
她起身取來一張空白麻紙,拿起毛筆,將林辰提出的三項附加要求逐條記下,字跡清秀工整。
「我寫一封回信交給張忠,把我們願意訂立長期盟約的消息傳過去,同時附上這幾項商議條款,讓他先行與蘇宏遠溝通。」
「好。」林辰應聲。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響。窗外的微風穿過庭院,吹動檐下的草木,陽光斜斜落在案頭,將兩人的影子輕輕疊在一處。
陸綰瑤一邊落筆,一邊隨口輕聲說道:
「這三日你留在村里,日夜忙著整頓工坊,想來也沒有好好歇息片刻。」
林辰看向她伏案的側影,心底那一縷淡淡的牽絆又悄然泛起。一路走來,每每自己在外奔波闖蕩,總有她守在縣城,梳理消息、權衡利弊,將後方的瑣事一一安頓妥當。許多藏在紛亂棋局裡的隱患,往往都是由她率先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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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雖繁,卻還算順利。」他緩緩開口,「有蔡磊在村里盯著生產,很多事不必事事親力親為。真正費心之處,是如何在擴產之時守住品質這條底線。」
陸綰瑤停下筆,抬眸望向他,唇角浮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你早已經定下規制,權責分明,想來不會出大岔子。只是府城那一邊暗流洶湧,就算合約敲定,往後也不能掉以輕心。趙啟山蟄伏在側,必然還會尋機會生事。」
「我心裡有數。」
簡短几句交談之後,陸綰瑤重新低下頭,將書信寫完,仔細吹乾墨跡,摺疊整齊。
「送信的信使明日一早便動身前往府城,這封信正好托他帶去。」她將信函放在桌面一側,「等張忠傳回消息,我們再決定是否親自前往府城簽訂正式契約。」
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陳望推門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本帳簿。
「辰哥,陸姑娘。縣城這邊倉庫盤點完畢,現存的成品都已經登記在冊,運輸車隊也隨時可以調度。若是訂單暴漲,運力也能夠支撐得住。」
陳望把帳簿放在桌上,又補充道:「只是近日街上有幾個陌生面孔,常在我們倉庫外面徘徊張望,看樣子像是有人在暗中打探我們出貨的時辰與路線。」
林辰眼神微微一沉。
「是府城那邊派來的耳目,還是本地商戶?」
「還沒有查清底細。」陳望搖了搖頭,「行蹤十分謹慎,只在外圍觀望,不曾靠近院門,暫時抓不到把柄。」
陸綰瑤眉頭微蹙:「應當是趙啟山那邊已經開始有所動作。他既然無法在驗貨交割上為難我們,便想從運輸路線、存貨規模這些地方打探底細,尋找可以下手的破綻。」
林辰沉默片刻,很快便有了安排。
「陳望,你暗中叮囑運隊的弟兄,往後出入倉庫分散成行,不要固定時辰。夜間加強值守,若是發現有人窺探,不必衝動動手,悄悄記下樣貌行蹤即可,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陳望鄭重領命。
風波尚未真正到來,可暗中的試探已經悄然展開。
陳望退出去之後,廳堂里又只剩下林辰與陸綰瑤二人。
「敵人已經在暗處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陸綰瑤緩緩說道,「往後每一步布局,都要更加小心。」
林辰望向窗外遼闊的雲天,目光沉靜。
「樹欲靜而風不止。既然走上這條商路,紛爭便無可避免。只要我們內部不亂,產能穩固,帳目清明,便不怕旁人暗中算計。」
陸綰瑤看著他堅毅的側臉,輕輕頷首。
一紙書信,隔日便隨著信使踏上前往府城的路途。
宏遠齋後院書房之內,張忠拆開信函,一字一句讀完,神色不由得鄭重起來。他拿著信紙,徑直去往主院,面見蘇宏遠。
蘇宏遠正站在窗邊,望著院中花木。
「東家,林辰那邊有回信了。」張忠將信函遞上前。
蘇宏遠接過,細細閱覽一遍,指尖在那三條附加條款上輕輕停頓。
「願意定下長期專供,但是要在契約之中加上這幾條。」他低聲自語,眼中並無惱怒,反而泛起一絲欣賞,「這個年輕人,懂得給自己留後路,不是一股腦為了利益便不顧一切。」
「只是趙啟山那邊近日聯絡各家作坊,動作頻頻,恐怕會藉機挑撥。」張忠低聲提醒。
蘇宏遠將信紙放在案上,眼神冷了幾分。
「他心中打的算盤,我豈能不知。」他緩緩開口,「你先去回復林辰,這幾條條件我可以同意。至於府城內部的事,不必讓外面的供貨商來操心,我自有分寸。」
書房之外,一道身影悄然立在廊柱陰影里,將這一段對話隱隱聽去。
正是趙啟山。
他站在暗處,面色陰沉,雙手在袖中緊緊攥起。蘇宏遠願意接納對方的條件,便意味著這份長期合作幾乎已成定局。若是不能儘快想出對策,自己多年經營的人脈與利益,就要被一個山野而來的後生生生撼動。
一縷陰狠的念頭,在心底悄然滋生。
平靜的表面之下,一場更深的謀劃,已然在府城高牆之內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