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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血路心難靜,溫言恤手足

2026-09-16 11:15:12 作者: 青禾渡世

  車輪滾滾,馬蹄踏過崎嶇的官道,馬車緩緩駛離方才那片染過殺機的林間地段。

  車廂之內,光線微暗。

  林辰靠著廂壁靜坐,外面護衛策馬隨行的聲響隔著木板隱約傳來,可他的心神,依舊陷在方才那場生死廝殺之中。



  他本是來自一個法度森嚴的時代,人命自有法律守護。從前就算曆經無數次商場上的明爭暗鬥,也只是在謀劃利益、周旋人心,從未直面過以性命相搏的場面,更沒有親手將人刃殺在刀下。

  方才生死一線,若不反擊,倒下的便是自己。理智一遍遍告訴他,這只是絕境自保,沒有什麼可後悔的。可刀刃刺入血肉的觸感、刺客倒地時沉悶的聲響,依舊在腦海里反覆盤旋。

  一股複雜沉重的情緒纏繞心頭,不是畏懼,也並非軟弱的悲憫。只是這一刻,他才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身處這個亂世之中,單單依靠智謀算計遠遠不夠。想要護住家業,護住身邊之人,就必須承擔起這份殘酷的現實。

  從前他總想著避禍遠爭,守著工坊安穩度日。可經過今日一事才明白,樹一旦長高,便免不了風摧雨打。有些禍事,不是自己想躲,便能夠躲開。

  林辰緩緩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紛亂的心緒被他一點點壓下去。事已至此,再多感慨也無濟於事,眼下還有府城的危局在前,趙啟山的毒計尚未發動,蘇宏遠的安危懸在一線,不容他沉溺於情緒。

  他抬手掀開側面的小窗,向外望去。

  隊伍向前行了約莫數里,前方恰好有一處路邊開闊的土坪,旁邊立著一間簡陋的路亭,可供行旅之人歇馬休整,檢查傷勢,整頓行裝。

  「停下,在此歇片刻。」林辰出聲吩咐車夫。

  一聲令下,車馬緩緩停穩。

  他推開廂門,邁步走下馬車。一落地,目光立刻就落在了陳望身上。

  只見陳望騎在馬上,半邊衣袖已經被鮮血浸透,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只是一直咬牙強忍疼痛,方才忙於趕路,不肯在眾人面前露出半分頹態,生怕擾亂一行人趕路的心神。

  方才廝殺緊急,之後又立刻下令啟程,心神都放在前路謀劃之上,來不及仔細查看傷勢。此刻停下腳步,那猙獰的傷口看得一清二楚。

  林辰快步走上前去,語氣帶著真切的關切:「快下馬,讓我看一看你的傷。」

  陳望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翻身落地,還想強撐著擺出無事的模樣:「東家不必掛懷,只是皮肉外傷,不妨礙趕路。撐到府城再醫治也是一樣。」

  「能不能趕路,要看過傷口才知道。若是路上傷口發炎潰爛,反倒會耽誤大事。」林辰的語氣不容推脫。

  陳望只好將受傷的左臂緩緩抬起。外層布料被刀鋒撕開一道長長的裂口,皮肉翻卷,血跡已經大半凝固,邊緣還沾著路上的塵土沙石,看著觸目驚心。

  林辰眉頭不由得緊緊皺起。

  「今日若不是你拼死纏住兩名死士,護衛陣型早早便會潰散,我未必能夠撐到尋得反擊之機。這份恩情,我不會當作理所當然。」

  說話間,他轉身回到車廂,從暗格里取出一罐金瘡藥與一卷乾淨的麻布繃帶,還有一小壺用來清洗傷口的清水。

  他沒有擺出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態,而是親自上前,小心地將染血的衣袖輕輕褪下,避開破損的創面,先用隨身清水緩慢擦拭乾淨傷口周邊的污垢,再把藥粉均勻撒在創口之上,一圈一圈,仔細地將繃帶纏繞緊實,末端輕輕打好結。

  動作沉穩細緻,沒有半分敷衍。

  陳望站在原地,心中一陣發燙,低聲道:「追隨東家,本就是分內之事,屬下不敢居功。」

  「分內之事,不代表就該白白流血受傷。」林辰收拾好藥罐,抬頭看向他,神色鄭重,「等府城這邊的事情了結,回去之後,所有人論功行賞。你安心養傷,後續的事務不必勉強自己硬扛。若是傷勢加重,便留在府城尋一處醫館休養。」

  陳望抱拳躬身,聲音沉厚:「多謝東家體恤。」

  

  旁邊幾名護衛站在一旁,見到這一幕,心中也皆是動容。

  林辰環視眾人,緩緩開口:「前路到府城,依舊暗藏兇險。趙啟山刺殺失敗,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他的目標很快就會轉向蘇宏遠。大家務必提高戒備,入城之後不要分散行動,住宿之處也要選在熱鬧寬敞、便於警戒的客棧。」


  眾人齊聲應下:「是!」

  短暫的休整很快結束,眾人重新上馬登車。

  車馬再度啟程,一路向西,官道漸漸寬闊,沿途往來商旅、挑擔行客越來越多,遠處府城厚重的城牆輪廓,慢慢在天際浮現出來。

  一路再無風波,夕陽西垂之時,高大巍峨的府城城門終於橫亘在眼前。青磚城牆綿延起伏,城門處官兵值守,往來人流絡繹不絕,車馬排成長長一隊,依次等候盤查入城。

  林辰放下車窗,靜靜望向這座繁華大城。

  城中樓宇連片,街巷縱橫,一派熱鬧景象。可在這份喧囂繁華之下,一場蓄謀已久的毒殺陰謀,正潛藏在暗處。

  車隊隨著人流緩緩入城,按照事前送信約定好的地址,一路穿過數條長街,來到宏遠齋在外安置的一處待客別院。

  院落不大,卻雅致清淨,牆外種著幾株老桂樹。院門外,早已有數名蘇家僕役等候多時,不時探頭望向街道,等候客人到來。

  馬車在門前穩穩停下。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立刻快步迎上,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可是青溪工坊林東家大駕光臨?我家東家蘇宏遠先生已經在院內等候多時了。」

  林辰掀開車簾,緩步走下車,神色平和,面上看不出方才經歷過一場生死血戰的痕跡。

  「有勞管事引路。」

  管事側身在前引路,一行人步入院門。庭院正中的石桌旁,一道青衫身影聞聲起身,正是蘇宏遠。

  他身姿挺拔,面容溫潤,一見林辰走來,當即笑著上前幾步,正要開口寒暄問候,目光卻不經意掃過林辰身後,看見陳望手臂上纏繞著一圈厚厚的繃帶,幾名護衛神色緊繃,人人身上都帶著奔波之後的疲憊肅殺之氣,心中頓時生出一絲異樣。

  笑意微微一頓,蘇宏遠眉頭輕蹙,低聲問道:「林兄,一路遠道而來,莫非途中遇上了什麼變故?」

  一句話,氣氛驟然沉了幾分。

  林辰目光平靜,緩緩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只讓兩人彼此聽見:「路上的確出了一點事情。此事事關重大,不便在外人面前言說。待四下無人,我有要事,必須與蘇東家單獨商議。」

  蘇宏遠心頭猛地一沉,瞬間察覺到事態遠比自己想像的兇險,當即收斂了臉上輕鬆的神色,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請隨我入內堂細談。」

  一場鴻門宴般的宴席尚未開啟,隱藏在暗處的殺機,已經率先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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