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一路風塵尚未洗去,身上還沾著路途的塵土與草屑。隨行的夥計正在谷外便門之外清點貨物,一車車粗糧、鐵塊、包紮用的麻布與草藥陸續卸落。往日那些精緻織物、各式新奇貨品,這一趟幾乎不見蹤影。
「幾處往日往來的集鎮,如今已是一片狼藉。有的被流寇洗劫,商戶四散逃亡;有的擠滿逃難百姓,物價飛漲數倍。官道之上,隨處都是拖家帶口逃難的人,道路常常被人群堵死,車馬通行極難。」陳望語氣沉沉,「不少州縣之間的關卡,要麼已經無人值守,要麼被亂民占去。從前我們多縣鋪開的代銷路子,大半已經行不通。」
陸綰瑤眉頭微蹙:「工坊產出的貨品,如今外銷渠道斷裂。府城蘇宏遠那邊有沒有消息?」
「途經府城邊緣時,我托人遞過書信。只是如今世道大亂,書信傳遞極不穩定,能不能送到,什麼時候傳回回信,心中全無把握。」陳望搖頭,「蘇宏遠在府城根基深厚,府城城池高大,兵丁充足,短時間尚可自保。可周遭鄉縣崩壞,府城同樣會被無數流民圍困,往後彼此之間,想要像從前那樣頻繁通商往來,怕是很難。」
林辰沉默片刻,心中清楚舊的商事格局已經被亂世撕碎。
「工坊不能完全停掉。」他思索之後緩緩說道,「往日向外販賣的織物,不必再追求大批量外銷。一部分留存堡內,給堡中老弱、勞作的匠人、巡守的青壯使用;另一部分,可拿來和周邊尚且安穩的鄉落交換糧食、鐵器。生意的重心,要從牟利,轉為求存。」
蔡磊在一旁點頭附和:「眼下活著,比賺錢要緊。工坊的匠人們大多拖家帶口,上千口人都要吃飯。若是貿然縮減規模,人心容易浮動。調整產出,優先供給堡內所需,這個法子穩妥。」
商議完工坊與商事,谷外傳來一陣嘈雜,里正派來的人匆匆進院求見。
「東家,谷外曠野,新來的流民又多了一大撥。西邊被禍亂趕過來的百姓源源不斷往這邊涌,粥棚的柴火、糧食消耗一日比一日嚇人。再這樣下去,救濟的份額很快就要觸碰庫房劃定的紅線。」來人神色焦慮。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沉。
高牆可以護住山谷內部,卻擋不住四方流離的災民奔逃而來。青溪堡可以敞開粥棚接濟,可堡中的存糧終究有上限,不可能無限制供養源源不斷湧來的流民。
林辰起身:「走,出去看一看。」
一行人行至谷口便門之內,隔著柵欄望向外面的曠野。
一望過去,遍地都是簡陋的草棚。衣衫襤褸的百姓隨處可見,老人蜷縮在地,孩童面黃肌瘦,一隊人排著長隊,安靜等候粥棚分發稀粥。經過上一次騷亂之後,再無人敢聚眾鬧事,可絕望與疲憊,寫在每一張臉上。
里正快步過來,臉上滿是疲憊:「每日熬煮的粥水,已經一再調稀。可日日都有新的人投奔過來。若是來者不拒,不出月余,預備用來救濟的存糧便會耗盡。可若是直接關閉粥棚,這麼多饑民就在谷外,一旦斷糧,又恐再生大變。」
這是一道兩難的死局。
施以仁善,家底會被慢慢拖垮;狠心斷絕,數萬饑民絕境之下,便有可能再次演變成暴亂,兵鋒直指青溪堡。
蔡磊望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低聲說道:「依我之見,要把規矩再收緊一層。粥照發,但是勞役的規矩必須嚴格執行。老弱婦孺無力勞作,可以照常領一份薄粥;但凡身強力壯的青壯,必須要出力幹活,平整荒地、修繕外圍道路、撿拾柴薪,以勞換食,不能白白坐吃。」
「可就算定下規矩,人數增長的勢頭壓不住。」陸綰瑤冷靜點出要害,「我們的儲備,是為堡內數千老小保命所用。救濟只是餘力,不能拿全堡人的安危,去填外面無盡的窟窿。還要劃定一條明確的邊界,對外講清楚,青溪堡能力有限,並非無窮無盡。」
林辰靜靜看著谷外流離的眾生,心中五味雜陳。作為現代人,他見不得生靈塗炭,可亂世現實擺在眼前,一腔善心,解決不了大荒帶來的絕境。
「就按這樣來。」片刻之後,他拿定主意,「第一,老弱病殘依舊無償發放稀粥,不可苛待。身強力壯者,必須登記,按勞換糧,不勞動者不得食。」
「第二,由里正聯合幾位老者,對外如實告知所有流民。青溪堡存糧有限,只能保大家苟延殘喘,無法長久供養。願意在此安分勞作的,可以留下;若是一心想要奔赴縣城,我們不阻攔,還可以分發給少量乾糧,供路途之用。」
「第三,嚴格把控便門出入。谷外流民,依舊不許隨意踏入堡牆之內。無論外面局勢如何,堡內戰備儲備,絕不動搖。」
幾條指令一一敲定,里正領命,轉身前去向外宣明新規。
曠野之上人聲涌動,消息一點點在流民之間傳開。有人心中失落,卻也理解堡中的難處;一部分青壯,願意留下來出力換一口吃食;也有不少人,不願困守曠野,收拾起僅有的家當,結伴朝著縣城方向趕路。
處理完谷外事務,幾人重新回到院內。
陳望又提起一樁事:「在外打探的時候,逃難百姓口中不斷傳來消息。流寇沒有急於強攻縣城,而是一步步蠶食周邊所有村鎮,把城外的村落盡數掃平。縣城如同一座孤島,被越圍越緊。用不了多久,真正的圍城,恐怕就要開始。」
山風掠過堡牆,城頭火把噼啪作響。
青溪堡高牆已經合攏,物資盡力囤積,內外規矩重新梳理妥當。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短暫的平靜。
縣城那邊山雨欲來,風暴正在緩緩積蓄力量。而青溪堡,只能守好自己這一方山谷,靜靜等候接下來的滔天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