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流寇蠶食四方村鎮之後,整片縣域的外圍徹底糜爛。
原本散落鄉野的百姓,要麼村落被毀、家園焚盡,被迫流離逃難;要麼被亂匪強行裹挾,驅趕到縣城外圍。短短數日之間,縣城外方圓數里的河灘、荒坡、古道兩側空地,盡數被逃難人群填滿。
放眼望去,遍野草棚連片、破敗襤褸,一眼望不到盡頭。
白日裡,遍野皆是饑民蹣跚走動、尋草掘根、爭搶殘食的身影;入夜之後,點點星火散落曠野,伴隨著孩童啼哭、老者咳喘、婦人嗚咽,聲聲淒切,繞夜不絕。
數萬流民堆積城外,如同一片沉沉苦海,死死圍裹住這座孤零零的城池。
縣城四門早已盡數緊閉,封死鎖牢。
厚重青磚高牆歷經數代修葺,高聳巍峨,牆垛整齊、馬面規整,城頭層層排布著拒馬、滾木、擂石、火油、長弓等器械。
城內正規守軍四百餘人,全數分駐四門城頭,把守要害、輪值瞭望;趙楷統領的三百巡檢司鄉勇,盡數散入街巷與城牆輔路,負責巡查城防、盤查街巷、鎮壓城內異動;縣衙臨時徵發的近千青壯民勇,分班輔助守城、搬運物資、值守垛口。
一千七百餘名可戰之人分列城頭,甲影錯落、燈火連綿,是這座孤城最後的依仗。
縣衙大堂燈火通明,徹夜不熄。
全城戒嚴之後,知縣日日坐鎮公堂,不敢有片刻鬆懈。這位文職官員素來守正持重、心系治下,亂世驟臨,他沒有半分退避之心,唯一執念便是死守城池、護一方百姓。
只是亂世危局,從來不是一己忠義便能扭轉。
堂內氣氛沉凝如鐵,各司官吏、城中望族鄉紳盡數列席議事。
主簿立於側首,面容憂戚,掌全城錢糧戶籍,最清楚內里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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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城中官倉、義倉、鄉紳捐糧盡數核算完畢。若僅供養城內軍民,尚可支撐數月;若僅供養城內軍民,還可支撐數月有餘。可城外流民數萬,日日增多,若始終圍而不泄,怨氣日積。寇匪隱於人群之後,日日煽動,遲早必生大亂。」
他語氣懇切,道出最現實的死局:
「全拒,則數萬饑民絕境暴亂,拼死攻城;半納,則奸細可隨老弱入城,禍生肘腋。兩難之間,最耗人心。」
堂下數位老牌鄉紳紛紛開口,心思各異、分歧漸顯。
一派世族家底豐厚、世代居城,只求自保安穩,態度強硬:
「亂世當行重典!城外魚龍混雜,匪寇隱匿其中,絕不可開一線城門!只需固守高牆,待府城援軍抵達,亂局自平。若心存仁軟、貿然放人入城,無異於引狼入室,全城傾覆在即!」
另一派心存惻隱、亦顧名聲,憂心民變禍亂,持相反意見:
「數萬蒼生皆是本縣子民,眼睜睜坐視其凍餓而死、被逼作亂,於心何忍?官府若徹底棄民、絕情絕義,人心徹底潰散,即便城池暫時守住,往後亦再無根基!可酌情接納老弱,稍緩民怨。」
兩派爭執不下,各執一詞,大堂之內吵聲漸起,紛亂不止。
眾人各懷私利、各存顧慮,無人真正站在全城安危的全局高度權衡利弊。
就在紛亂之際,一道沉穩腳步聲自階下踏出。
本縣巡檢趙楷,正式立列人前。
連日守御城頭、巡防四野,他眼底布滿血絲,一身勁裝染盡風塵,腰間佩刀沉穩肅穆。旁人在堂內爭執利弊、空談對錯,唯有他日日立於高牆之上,親眼俯瞰遍野饑寒、親見匪寇暗流涌動,最知當下虛實,也最懂危局要害。
趙楷拱手沉聲道:
「大人,諸位鄉鄰。依卑職連日瞭望探查,城外局勢,絕非簡單民亂,乃是寇匪蓄意操盤。」
他聲音清亮,壓過滿堂嘈雜,字字落地有聲。
「城外數萬流民,十之八九皆是無辜百姓,家園盡毀、無食無居、走投無路。可真正作亂主導、刻意挑事的,是西山流寇的精銳骨幹。他們從不現身明面,只隱在流民後方,四處遊走煽動,散播謠言,謊稱城內糧倉堆積如山、官紳囤積糧米、官府坐視萬民餓死,刻意積攢怨氣、挑動民恨。」
「寇匪心思歹毒至極,從不強攻城牆、直面兵戈,只以萬民為棋、以饑寒為刃,逼百姓自發圍城、自發攻城。」
趙楷抬頭,目光掃過滿堂官紳,道出最殘酷的現實:
「今日若官府徹底絕情、粒米不施、寸門不開,數萬絕境饑民,不出三日,必被盡數逼成攻城前驅。屆時人海撲城、晝夜不休,我軍雖有高牆器械,亦會被生生耗疲、耗廢、耗垮。」
「可若是大開城門、放任流民湧入,匪寇奸細必然順勢混入城內,街巷作亂、縱火破防、裡應外合,城池瞬間失守。」
眾人聞言,紛紛沉默,方才爭執不休的聲音驟然停歇。
這話戳穿了所有人刻意迴避的核心危局。
知縣目光沉沉,看向趙楷:「依你之見,該如何破局?」
趙楷早有深思,從容回道:
「城門絕不開啟,絕不放任何人入城,杜絕奸細混入之禍。」
「但不可徹底絕情,需留一線安撫人心。可於南城城牆高處,隔空投放少量粥糧、乾糧,不取功效、不求解圍,只為明示官府從未棄民,瓦解寇匪謠言根基,穩住普通流民之心。」
「其次,全城兵勇三班輪替、晝夜不眠,四門嚴防死守,垛口器械不離人,燈火徹夜通明,不給賊匪半分可乘之機。」
「最後,嚴查城內街巷、緊閉商鋪糧行、管控糧價、緝拿奸細。亂世圍城,禍亂往往先起於內。」
「卑職願領本部鄉勇,駐守壓力最大的南城正面,直面流民聚集最盛之處,死守城牆、絕不退縮。」
一番對策,攻守兼備、情理兩全、穩妥落地,無空談、無冒進。
知縣聞言久久沉吟,最終重重點頭:
「准!便依你所言施行。」
鄉紳有人暗自慶幸穩妥,有人依舊心存觀望,悄悄囤積財貨、暗自預留退路;官吏人心浮動,皆知圍城日久,前途難測。
唯有趙楷沒有片刻停歇,轉身直奔南城城頭。
夜幕徹底籠罩大地,城外曠野黑壓壓一片,寂靜之下暗流洶湧。
白日裡尚且安分隱忍的流民,經過整夜煽動挑撥,心底的絕望、飢餓、怨憤徹底積攢到臨界點。
暗處,流寇骨幹穿梭遊走,不斷高聲蠱惑、挑動恨意,一遍遍渲染官府絕情、城內富足、百姓活該送死的偏激說辭。
無數饑寒交迫、瀕臨絕境的百姓,心智早已被飢餓與絕望摧毀,再難分辨是非對錯。
不知何時,曠野深處響起第一聲嘶吼。
「開城!放我們進去!」
「給糧!活命!」
嘶吼聲起初零星,轉瞬便連成一片,如同潮水席捲四野。
黑暗之中,無數衣衫破爛、面黃肌瘦的人影紛紛站起,撿拾地上石塊、斷木、枯枝,眼神渾濁狂熱,被絕境與煽動徹底裹挾。
人流從四面八方匯聚、涌動、擠壓,如同奔騰泛濫的洪水,浩浩蕩蕩朝著南城城牆碾壓而去!
數萬流民攻城之勢,驟然爆發!
城頭警鐘瞬間炸響,尖銳急促,刺破沉沉夜色!
「敵襲——全員就位!」
趙楷立在城頭最高處,晚風獵獵吹動衣襟,他手扶刀柄,目光沉冷望著下方洶湧人海。
他看得清清楚楚。
沖在最前方的,是求活無門的無辜百姓,是被亂世碾碎的黎民;隱在後方暗處冷眼觀望、伺機而動的,才是真正磨刀霍霍、等著坐收漁利的西山寇匪。
一旦城頭箭雨齊發、死傷遍地,百姓血淚染牆,民心徹底撕裂,便是寇匪總攻之時。
趙楷牙關緊咬,沉聲厲喝:
「傳令下去!無我親口軍令,任何人不得放箭、不得拋擲重物!嚴守垛口、死死抵住!只御衝撞、不殺流民!」
一聲聲軍令層層傳下,城頭兵勇盡數握緊器械,神色緊繃,死死盯著城下不斷逼近的人潮。
巨大的人流撞至城牆之下,無數石塊如雨砸落,砰砰撞擊青磚牆面,聲響密集刺耳。
吶喊聲、哭嚎聲、衝撞聲、踩踏聲交織一片,震天徹地。
孤城高牆之下,亂世第一波人海攻城洪流,轟然落地!
而百里青山之外的青溪堡,夜色靜謐、高牆安穩。
堡牆高處值守的青壯,遙遙望見縣城方向沖天而起的連片火光,聽見晚風送來隱約不絕的鐘鳴與喧囂。
林辰、蔡磊、陸綰瑤立於崗樓之上,靜靜遠眺那片染紅夜空的赤紅。
蔡磊嗓音低沉凝重:「縣城,終究還是亂了。」
山風穿谷而過,吹動滿牆燈火搖曳。
青溪堡閉門守山、固本蓄勢,暫得一隅安穩。
可天下大亂的浪潮,已然衝破州縣壁壘,徹底席捲山河。
亂世真正的兵戈血淚,自此,正式拉開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