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哭兩句差不多得了,誰知道烈祖聽不聽得到。」司馬恕推了我一把,我腳下一滑,頭直接扎到了水盆里。
「好冷。」我不禁打了個寒顫。三國時期氣候也漸漸寒冷,平均氣溫比現代要低1-2攝氏度。記得黃初年間,曹丕南征伐吳時淮河冰凍,不得入江,被吳人打得狼狽而還。
「你這個小子,我原先以為你是恭維我,沒成想你只見了誰都喊上官啊。雖然被你喊得挺舒服的,我只是安排你做事的小吏,私下裡喊喊也就罷了,你可不要在人多的時候這麼喊我。」
「是,是。」我不住地點頭道。
「跟我走吧。」司馬恕領著我出了典農官的治所,我就像一頭羔羊,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一望而去,右邊可見巍峨的太行山,左邊便是無邊的田地。雖然是正月,但天氣甚是暖和。
「唉,今年還不知道能不能下雪呢。」司馬恕似乎並不喜歡下午的太陽。
不知走了多久,我這才被領到一片籬笆牆外,那籬笆牆外還煞有其事地安著木門。走進其內,零星幾間屋舍。
「屯司馬!屯司馬!」司馬恕踏進一戶人家院中,只聽屋內有一個男子應了一聲便滿臉堆笑地跑了出來。
「司馬綱紀如何有閒來我屯裡?請上座,正在準備晚飯,不若一起吃了。」
「好。」司馬恕也不客氣,大喇喇地走了進去。
我正欲跟上去,卻被那屯司馬攔住。
「你是?」
司馬恕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你的鄉親啊,以後他就是你手下了。」
那屯司馬喜笑顏開,拉著我的手道:「年前王老叟死了,沒成想這麼快就給我送過來一個。」
這屯司馬上下打量我,又是摸手又是捏胳膊的。感覺像是在把我當牲口一樣。
「咕~」一天沒吃飯了,我餓得不行,空腹之聲響徹滿院。
屯司馬倒挺熱情,拉著我就往屋內進。只見這屋內擺滿了瓶瓶罐罐,儘是些陶器。倒不像是務農的人家,倒像是個陶藝家。
屯司馬端出一個碗來,熱氣騰騰、滿噹噹的一碗小米飯,上面加了些醃製的蘿蔔、冬葵。
我雙手接過來,看了看四周,這時代也沒有什麼椅子。司馬恕和屯司馬在上座,我又不敢和他們兩個坐一塊兒。
「過來入座。」司馬恕嚼著炊餅道。
「看見了嗎?」司馬恕笑著指著我道,「禮數倒也懂得,人也算機靈,就是有些懵懂。」
「畢竟還是少年吶。」屯司馬笑著道。
「還望見諒,許久未進食了,有失禮數。」我吃了幾口後,才意識到自己還沒問屯司馬的名諱,「敢問屯司馬名諱。」
「老姓田,名范。我是濮陽范縣人,聽司馬綱紀說,你也是濮陽郡人?」
為了讓我冒充流民,給我編的身份算是坐實了。司馬恕也不說話,一個勁兒地吃著。
「是,小子孫乘,字時龍,濮陽縣人。前年洪水淹沒我家田地,獨我之人爬到樹上方才得活。」
田范挺起身長嘆一口氣。
「景初元年九月的那場水可真是不小,冀、兗、徐、豫四個州全一片大水啊,唉……」
「這不也好,你也不需造船了。」司馬恕笑道。
「倒也是,哈哈哈哈哈。」
兩個沒心沒肺的。
「司馬綱紀,我的戶籍……」我以前看過的小說里,穿越的主人公怎麼也搞不到戶籍,我得趕緊問清楚這事。
「嗯?你擔心什麼?」
「小子擔心兗州那邊不肯放人……」
「哈哈哈,我還當什麼呢,你放寬心吧。」司馬恕指了指戶外道:「這屯裡都是兗州的災民,都歸我典農管轄了,不缺你一個。」
就這麼解決了?沒想到事情竟如此簡單。想來也是,一個流民,哪兒有人會在意他的戶籍,我不過就是一個行走的生產單位。
「現如今,烈祖崩了,朝廷也無暇顧及你的事了。」田范笑嘻嘻從後面拉來一個陶罐,罐里像是存了液體,碰撞時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響。
「司馬綱紀?」田范瘋狂暗示地笑道。
「屯司馬,這服喪期間,可喝不得啊……」
哦,原來是酒啊。
「哎~正月旦,怎麼能不飲一杯呢。」田范直接倒上一碗,遞到司馬恕面前。
司馬恕卻把碗遞給了我。
「司馬綱紀放心,我絕不說出,今日只是飲水。」
「你想哪裡去了?快喝」司馬恕顛了顛碗,不耐煩道。
行吧,勸酒這下真成傳統文化了。
這酒喝起來有股淡淡的香味,當然,比不上現代的酒就是了。
我一飲而盡後,司馬恕接過一杯,當即飲下。司馬恕又為田范斟了一杯,田范也是一飲而盡。
「小者得歲,先酒賀之;老者失歲,故後飲酒。」司馬恕笑著指著我說,「我說他懵懂就在此處,連這點俗都不知道,也不知如何長大至十八歲。」
十八歲?我這才意識到我的身體確實有所不同,更加有力,甚至頭髮也很多。怪不得我當初覺得自己的皮膚不再粗糙,看來穿越時順便讓我的身體回到了十八,這可真是太好了。
「嘿嘿,不甚懂得這些鄉俗。」
吃吃喝喝了一會兒,天色已黑。司馬恕和田范也有些醉了,開始無所顧忌地談天說地。一會兒罵河內郡總是和典農所搶田客,一會兒罵以前徭役攤派的太多。
「正旦我該在家吃雞子呢,結果,唉!」司馬恕嘆道。
「你也該娶親了,正月旦回去也無甚樂趣。」
「樂趣?這曹……」
田范趕忙捂住他的嘴,給我使了個眼色道:「把院門和房門都關了。」
我趕忙起身,先是頂著寒氣關了院門,又回來把房門關緊。回來時只見田范正勸司馬恕喝點水。
「怕什麼。」司馬恕還帶著很大的醉意,「這大街上不都在罵他們嗎?那童謠怎麼唱來著?哦!其奈汝曹何!?其奈汝曹何!?」
哦吼,還有這種事,誇張哦。我一向以為曹叡是個明主,沒想到民眾風評已經差到吏員都要罵他了。
「我的薪資本就不多,最後到手了,五分只有一分啊。」司馬恕氣道,「我問典農,你猜如何?典農說,朝廷要給皇帝造宮殿,我們這些官吏要擠出一點來贍養君父。」
「唉……」田范長嘆道,「大行皇帝生前奢侈無度,這才年紀輕輕就崩了。」
「還有,他修宮殿就修吧。屯田客哪裡要服徭役?把洛陽典農,甚至本處典農的屯田客都徵發了。弘農郡來典農治所的哪個不罵他。」
「聽說還要搞什麼《考課法》,刻薄如此,這官事真的沒法幹了。」
「景初二年發大水,還不是他惹得上天震怒。為了遼東的什麼公孫逆賊,又徵發徭役造大船。結果征遼東沒先用上,四州百姓全用上了。」
司馬恕指著我道:「這才有了你們逃到我們這兒來。」
我哪裡敢說話,默默點頭就是。
田范道:「現在好了,他也崩了。聽說宮室都停了。多虧了司馬太尉諫言啊。」
「司馬太尉?」我忍不住插嘴道。那個撞我的是司馬太尉,莫非是?
「是啊,也是司馬綱紀的族叔……」
「什麼族叔,我又不是溫縣司馬氏,很難攀上了。」
溫縣,司馬太尉。原來是司馬懿!
原來是他乘車把我撞飛了。
史載他從白屋出發,星夜趕到洛陽接受託孤。
於是就飆車把我撞了?
真是哭笑不得。
而司馬恕已經醉倒,我和田范攙扶他到裡屋的榻上睡下。
而我被安排在最裡層,裹著一層被子,帶著對司馬懿的初次相遇的記憶,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