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渾身插滿了管子,父母在身邊哭得厲害。我呼喚父母,他們卻仿佛聽不到。瞬間又到了殯儀館,我哭鬧著不肯火葬,終究還是被推著往鍋爐里去。
「啪!啪!」田范輕輕拍著我的臉,喚我起身。
我驚醒之下,直覺臉上濕漉漉的,夢中眼淚終究哭了出來。
「想家啦?」田范寬慰道,「都哭出來了。」
我沉默不語,擦了擦汗。
早飯只有一個炊餅,一碗水,這就對付了。
田范束了束腰帶,掛著的一條鞭子甚是顯眼。
「都已經巳時了,日後不許再如此。」田范的語氣不像之前那麼溫柔,掛著的鞭子也像吐著信子的蛇,似乎隨時要咬我一口。
「是,屯司馬。」我點頭道。
「跟我去看看你的住所吧。」田范引著我出戶。正月時節是農閒的日子,所以農戶們都在家裡,男人忙著修補農具和房屋,等著雨水時節一到,就開始翻地、刨挖老樹根。女人們在家中抓緊紡織,做些醬來。街上的見了田范無不問好。
屯司馬是管理民屯的底層官吏,一屯有五十人,也就是大概十戶人家,因此不算什麼要職。只是屯司馬管理屯田客屯墾,對這些屯田客來說,頂頭上司就是他了。
「阿留,你挨家挨戶跑一趟,把人都叫到王老叟家裡。」田范吩咐路邊一個小孩,只見他應後飛也似地去挨家挨戶通知。
王老叟的家就在田范家隔壁,院裡只有一頭牛,正慢悠悠地嚼著草。田范看草料有人補充,點頭表示滿意。隨後推開房門,一陣灰塵過後,朝屋內走去。
「王老叟說起來,也是我同鄉長輩,年前就死了。恰好你流落到這裡,給補上了。他的一應物品都歸你了,也省得繁瑣。」
田范檢查了一下屋內的物品,農具、炊具等等都很齊全,擦一擦便能用了。只是窗戶的粗麻布漏了一個大洞,冷風夾雜著灰塵吹了進來。
「有了。」田范翻找到一塊大麻布,比了比,大小正好,便放到了案上。我還以為他要去補,看來還得我自己來。
「屯司馬,有何事吩咐?」
屯田客陸陸續續進屋,都是家中的男人。田范點了點名冊,看人都到齊了,便說道:「王老叟死了,典農派下一個新田客。孫乘,濮陽縣的。和你們一樣,都是遭了水,被典農收下了。」
我向前朝著這些「鄉親」行禮,只希望他們不要問我具體的地名。
「因此,王老叟的產業都歸了他了。日後勤加耕作,和氣共業。」
一陣答應後,眾人便散去了,只留下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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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司馬,那官家借給王老叟的牛,我便不再幫忙餵了。」
哦,原來是他在幫忙給牛餵草料。
「王參,你日後用此牛。」
王參聽後慌亂不已,說道:「這是何道理,我家自有牛,不須借官家牛。」
屯田制度下,如果自家有耕牛,那收成就是官民對分。如果沒有的話,官家就將牛借給屯田客,但收成就是官六民四。
「日後,孫乘的田你來耕。」
即使是我聽了,也不禁睜大了眼睛,疑惑地看著田范。
「原來如此。」王參卻恢復了平靜,這倒讓我有些奇怪了。
我問道:「那如何分成呢?」
田范笑道:「官家要走六成,剩下四成你還要分吶?」
我聽了更加疑惑,請人幫忙給工錢自然天經地義,但全給了王參了,我吃什麼?
是啊,吃什麼?
「我看你對屯田一無所知啊。也好,你也無須在意這些。我來安排。」
隨後,王參就把官牛牽走了。田范吩咐我把門關了,跟著自己先回他家。
到了家中,田范從另一個房間的書架上取過一個竹簡,展開後便開始提筆去寫。
「識字嗎?」
這可是關鍵的問題,我平時雖不練字,但也讀過一些古籍,因此繁體字還是認的很多。曹魏時廣泛用隸書,楷書還是新興的字體,比較出名的就是鍾繇。
「識得。」我壯著膽子指著竹簡上的字讀道:「王參,濮陽縣人,景初二年十月……何氏……」
「妻何氏。」田范止住我道,「看來識得不多。」
九年義務教育,三年高考,四年大學又不教這個。誰想到現在用的上。
「字跡有些模糊,小子實在有些分辨不清。」我推脫道。
「是嗎?」田范摸了摸上面的字,說道,「確實有些模糊。」
田范手腕一轉,把筆遞給我,說道:「那你寫一下你的名字。」
我接過筆來,大著膽子準備去寫。
「你這小子,寫錯了我還要刮去,寫案上。」田范說完,趕忙把竹簡一收。
孫乗。
平日裡練過自己的繁體字,就是毛筆字不曾練過,也不知曹魏隸書是不是這樣。
「……」田范看到後皺起了眉頭。
「丑。」
湊合著看吧,我上次練毛筆字還是小學呢。
「字也算識得,卻寫得不多。」我只好這樣找補。
田范嘆了一口氣,把毛筆取過來,展開竹簡繼續寫著。
「屯司馬,敢問寫的是?」
「你看看呢。」
「像是帳簿。」
田范滿意地說道:「不錯。」
田范快速寫完,吹了吹墨,幹了後便將書簡放回原處。
「你原先是務農嗎?」
「非也。」在這曹魏時期,尋常十八歲的少年早就務農許久了,定然不會像我這樣細皮嫩肉的。
「你既然識得字,也稍許寫得,是經商還是做工?」
「跟著父親做工。」
誰還不是個打工人呢?只是我用的不是錘鑿,而是滑鼠。
「做的什麼工?」
「做陶。只是賺不到許多錢。」
這是我一點個人的小愛好,只是現代的做工條件比古代好太多。
「你可知剛才的竹簡記的什麼?」
「似乎是記著我耕官田五十畝,借官牛,王參代為耕種。」
田范點點頭,摸了摸鬍鬚後,指著旁邊堆放的陶罐道:「你打來看看。」
他家裡擺放了這麼多瓶瓶罐罐,我早就好奇了。撥開遮蓋的草蓆,隨便挑了一個大的,掀開蓋子一看,一大堆暗紅色。
「嘗嘗。」
我用手指捻出來一個,很甜,是棗。
「屯司馬,這可不得了。」我又吃了一個後,把蓋子蓋住道。
「河東的棗。」田范笑道。
「可哪裡來的這麼多?」
聽田范講完我才知道怎麼回事。河東郡盛產大棗,典農官便派田范去河東郡收購後帶回治所,轉手賣出去後便能賺到一筆。
「我們屯田客可以經商嗎?」
「以前司馬大司農,哦,就是如今太尉的同族,他因為典農官派屯田客經商的事責難了好幾個典農官,又向大行皇帝進言不許經商。我們又豈能聽他的,只是屯田耕耘,官六民四。朝廷制度又極為苛責,典農上下都是艱難度日。典農官自然領著我們經商。」
田范說完後,指了指典農官治所方向道:「典農官派我們經商,配給的田地委託他人耕種。待到收穫,所得的歸王參。典農官對我等經商另有賞賜,遠超耕種所得。」
「如此甚好。」我滿意地點點頭。畢竟我是真不會種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