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范命我先把棗罐都搬到院子裡。隨後自己收拾了兩把竹簡,出門而去。
不一會兒,只聽得「咿呀」、「咿呀」的叫聲響起,田范不知從何處牽來了一輛驢車。
「田司馬,這驢是誰家的?」
「王參家的,他本來是攜家帶口投奔河內的親戚,結果被典農扣住了。一輛驢車,一個兒子,典農怎麼肯放過他?半是威逼,半是利誘,他打聽到親戚也早不知道去哪裡了,就安置在這裡了。」
當時的社會環境下,人是寶貴的勞動力,牲口是難得的資產。典農官絕不會放跑這麼一個優質的流民。
「田司馬,我一直有一件事不明白。」我邊搬著罐子邊問道。
「什麼?」
「典農官他怎麼肯犯這等干係來扣人?連兩縣的縣令來了,他都頂住不放?」
「小子,你沒當過吏,自然不明白。」田范撇著嘴道,「朝廷無錢可用,便催逼著地方生產。典農所在關乎糧食這頭一等的大事,自然忙得不可開交,恨不得抓人來屯田增產。」
田范掰扯著手指頭道:「記得是青龍年之後開始,讓我想想……哦,是青龍二年,諸葛丞相薨的那一年……」
「田司馬,你怎麼如此稱呼敵國大臣呢?」
田范瞪了我一眼,說道:「我恨不得諸葛丞相多活個二十年呢!」
屯裡你最大,說話就是硬氣。
「諸葛丞相征伐時,大行皇帝還聽得大臣勸諫,勞逸也沒有那麼頻繁。自從諸葛丞相隕靈,徭役一次比一次重,甚至都讓京師附近屯田客服徭役了,這之前也說過了。」
「聽說是他的宮殿遭了火,急忙要修新的。又要造土山,又要修園林。自那時起,財用需求日增,官吏俸祿五分化為一分,如此還要拖延。」
田范鼻子憤憤地吹出一口氣,藉機把最後一個罐子放到車上,我隨後用草蓆將頂蓋上。
「天下安穩了,便要做……」田范最後「昏君」這兩個字還是不敢大聲說出來。進屋拿了個包裹,隨後將門戶關好,我們二人就趕著驢車前往典農治所。
「你可知為何司馬綱紀昨夜那樣失態嗎?」
「難道是因此被責罰?」
「因為好幾個屯的田客被征做徭役,再加上收成不佳。因他辦事不力,典農官責罰下來,打得他背部沒一塊完皮。」
田范把衣服一掀開,露出後背,只見幾道長長的疤痕刻在上面。
「我都被打了好幾鞭呢。」
「我還以為典農是個好心。」
田范聽了便笑出了聲,連驢都被感染了,「咦歐」、「咦歐」地叫喚。
「小子,記住了,屯田客為何稱為客?田產是官田,耕牛是官牛,官六民四要交、年末的賦稅也要繳納。也就一道好處,不服兵役,不服徭役。而大行皇帝……唉。」
我忍不住也跟著長嘆一口氣:「百姓甚苦也。」
已經可以看清治所了。
田范叮囑我道:「到了後,我來說話,你叩頭就是了。」
「是。」
驢車跟在我們後面,便有署吏明白怎麼回事,我牽著驢車跟著署吏去倉庫卸貨。倉庫內不僅有我們搬來的罐子,還有很多大小不同的箱子,以及其他瓶瓶罐罐。
「保存得很好。」倉吏打開罐子,滿意地說道。
清點完畢後,我被領著到堂下。倉吏去匯報,而我在外面等著。不多久,便被喚了進去。典農官正和主簿等人商量著記錄的事情。田范則和倉吏說著話。
「孫乘。」典農官叫道。
我向前一拜,跪下叩首,然後起身。
「不想你這小子竟是工匠出身,也好,便隨著屯司馬一道經營。自然少不了好處。」
我連勝稱謝,田范告了退,便領我出去。倉吏前面帶路,又回到倉庫。
「修武絹二十匹,都在這些竹箱內了。」倉吏吩咐道。
看來要開始跑商了。
中午趁著機會蹭了飯。治所的伙食不錯,吃的是大米。東漢的時候,縣令崔瑗主持開闢了數百頃稻田。所以此地的官吏百姓也都以此為食。
吃完午飯後,我倆裝好貨物便回去了。
「收好了。」田范將過所遞給我。將一塊空白木牘,蓋在整份過所簡冊上面,然後用捆繩把簡冊和木牘牢牢捆住。在繩結的位置塗上泥,官印壓好,等泥幹了,這就封好了。一份過所就完成了。
「田司馬,我想起一件事來。」我問道。
「講。」
「你是屯司馬,卻為何經商?你若是在外地,誰來管屯田客?」
田范摸了摸驢身道:「你們就是驢,而身份就是車身。我們都是兗州來的,一旦有了逃亡的心思,無非往東郡逃。所有過所逃到哪裡去?家鄉的產業早就沒了,此處還有田可耕。」
「故而即使我在外,也沒人想著逃的。而且典農署吏也時常巡視,哪裡敢逃亡。」
一路再無話。
回到家時,只見窗戶還漏著風。這時還沒有廣泛用紙來糊窗戶,用布一遮就是了。我看了看桌子上的粗麻布,翻箱倒櫃也沒找到針線。索性先釘好四角四邊,先擋住風沙再說。
收拾了一下屋內,物品都齊全,我還找到了一把帶鞘的匕首,甚是鋒利,看來前主人王老頭也不是善茬。
看著太陽要落山了,我搬了一袋粟到田范家。古代的糧食且不論口感如何,脫殼加工都費時費力。索性直接全給田范,告訴他我不會做飯。他也樂得有個搭夥的,便把我的飯也一道做了。
「田司馬,你怎麼不娶妻?」
自從來到這裡後,我從沒看到過他家裡有其他人,更沒有女人同居過的痕跡。
「幾年前早死了,也沒生下孩子。」田范面無表情,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已四十歲,再難娶妻了。」
我聽後默默無語,多扒了兩口飯。
「對了,你日後遇見了司馬恕,可千萬不要提妻子的事。」
「為何?」
「大行皇帝還做過這種事?」
這種狗血橋段我怎麼沒在《三國志》看見過?
「不是親自這麼做的。士家不得與外通婚,本想著嫁出去便可脫離軍戶。但大行皇帝勒令天下嚴查,還派出使者監督。使者到了這裡,竟然令二人相離。此事也是鬧得四方皆知。而司馬恕終日悶悶不樂,沉於飲酒,這才誤事,挨了懲戒。」
「竟還有這種事。」
「日後見了他,少說此事。」
我點頭應承。
過了一晚,第二日我們整裝待發。
「走!去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