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
正在餵馬的我一臉無語地看著饒有興致的王參,他也太喜歡八卦了。
「王兄,這已經到了二月,器具也該修好了。聽說也要準備通渠了,你這些可都準備好了?」
「賢弟,你好無趣。你看你,這馬已經這麼老了,你還餵它這麼勤幹嗎?」
「典農官特意賞給我的,我敢不餵好嗎?」
「行了,聽我說,京師出大事了。」
「何等大事?」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道,「明皇帝都下葬十幾天了,能有什麼大事。」
「真的,我今日聽稻田守說的。」
「稻田守這麼多人,哪一個?」
「還能有誰,程勇啊。」
「他升了官,怎麼就敢亂說話啊。」
「賢弟,上計吏回來了,程勇負責迎接。我是在一旁聽到了他和上計吏的談話,這事也就咱們外郡的人不知道,朝廷內早都傳開了。」
所謂上計吏,就是郡里所派的去洛陽匯報一年工作成果的人。洛陽朝廷以上計情況綜合考核太守的政績。典農中郎將位同太守,因此也可以派上計吏去。正旦朝會時,上計吏還有機會面見天子。很多優秀的上計吏被皇帝或者公卿看重,便會進行徵辟,也算是地方向中央輸送人才的一種方式。
「細說,到底怎麼回事?」
「賢弟,你聽說過火浣布嗎?」
「沒聽說過,聽著像是個寶物。」
「確實是寶物,這寶貝可神了。」王參興奮地扯著衣服道,「聽說這火浣布做的衣服,怎麼燒都燒不著。」
「這麼厲害?」
「不止呢,而且髒了的話,還不能用水洗。火堆里一過,立馬潔白如新。」
「哦~」我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
火浣布其實就是石棉纖維布。日本有個輝夜姬的傳說,她嫁人時要的幾件寶物中有個叫「火鼠衣」的也是這東西。現代見怪不怪了,漢魏時期確實很稀罕。
「我看你不是很驚訝呀。」
「是嗎?不過這天下這麼大,有什麼寶物也不稀奇啊。」
「倒也是……」王參怏怏地點了點頭,「不過這次不同。」
「如何不同?」
「賢弟可知?以往的制度,正月初一的時候,朝廷要接待四方使者和上計吏。但這不巧了,烈祖明皇帝今年正月初一崩的,因而這些都壓到二月來辦了。」
「然後呢?」
「在朝會上,西域的使者獻上了火浣布。」
「這是好事啊。」
「本來是,現在不是了。」王參賤兮兮地笑道。
「怎麼?」
王參看了看左右無人,悄悄說道:「是小天子出事了。」
「啊?」
「朝會的時候,小天子見了火浣布,覺得稀奇,當場下令要太尉和大將軍披在身上。小天子還要親自用火把去點呢!」
我聽了一驚,手中的活計也停了下來。司馬懿年事已高,一旦燒著他了,那還得了?
不過稍微一想,隨後又鎮定道:「天子還是小孩,下點荒唐的命令也正常。」
王參聽了卻瞪大了眼睛,一時說不出話,倒讓我有些疑惑。
「天子不都是聖人嗎?我還以為天子小時便已與眾不同了。」王參說道。
我這才醒然,當時大多數人對於皇帝的認識還處於神學的階段。聖人與天相應,與神相合,和神人沒什麼兩樣。不過,儒生們對此尚有所議論。普通老百姓的認識便簡單了,皇帝是天的兒子,自然睥睨眾生,天生就是聖人。而對於我這個接受過現代唯物主義薰陶的人來說,帝王臣民都是一樣的血肉之軀罷了。
「後來呢?」我把話題岔了過去。
「可惜,後來朝臣們勸住了。最後是給大將軍和太尉搬了個火盆試的。」
我舀起缸中的水,洗著手笑道:「怎麼還可惜上了?王兄啊,少討論些朝廷的事,我們只顧著收成就行了。」
王參討了個沒趣,看到一旁的板凳,便搬過來坐下。這次做的板凳已經頗為穩當了。他舉臂上揚,口中號令,仿佛是個指揮行陣的將軍。
「賢弟,你做的這個胡床真不錯。怎麼樣,我像不像將軍。」
「那我這就向典農官說了,把你派到揚州前線怎麼樣?」田范牽著馬從身後出現。
「哎呦,田司馬,可別,我這是邯鄲學步,我這個屯田客,沒必要當兵。我回了。」王參又一次狼狽地逃了回去。
我舀起一瓢水,正喝了一口,只聽田范突然說道:「孫乘,你娶妻不?」
「噗!」我被嗆到,一口水噴回了缸里。
「什麼?田司馬,你怎麼突然想起這事了。」
「什麼叫突然?我告訴你,在屯田所,這就是最大的事。典農官比我都上心。」
「典農官還惦記我的事呢?」
「當然。死了好幾個典農客,多了這麼多寡婦。典農官命我們趕緊撮合著找屯田客娶了。」
「就讓我娶寡婦啊。」
「娶寡婦多正常啊,如果你是士家,我都不用來問你,直接把一個寡婦塞給你。」
曹魏的士家寡婦配嫁制確實嚴厲,根本不考慮服喪這些問題,當兵的一旦死了,寡婦立馬就要被分配到未婚的兵戶下。
田范給我指了指東邊,說道:「那個劉氏,我看不錯,年方二十。」
「比我大啊。」
「才大兩歲。而且那劉氏生養好,已經有兩個兒子了……」
「噗——」我又一口水噴了出來。
「行了,行了,那你等著誰家的女子長大吧,我看你還得等個六七年呢。」
我尋思那姑娘過了五六年也十四五歲了,我怕被雷公劈啊。
「好了,跟我走。」田范把馬的韁繩解開。
「出去經商嗎?」我擦了擦嘴道。
「不是,有位貴客從鄴城來,專門要經過我們屯田所。典農官派我們去迎接。」
「誰啊?」
「不曉得,只聽說是新任的洛陽令,也是一位名士。」
我翻身上馬,跟著田范向東北而去。這匹老馬脾氣溫順,正適合我練習騎術,現在已經可以任意馳騁了。
司馬恕見我們來了,便馬上指揮起來。見我騎著一頭瘦馬,實在不像樣子,便讓我把馬留在治所,做個步行的伍伯,手持著棨戟。田范、程勇做個騎吏,背負弩矢。
「都聽清楚了,這個客人很重要,不要有閃失。」典農官吩咐好府內留守的署吏後,扭頭問司馬恕:「士寬,車輿好了嗎?」
「均已準備停當。」
「好,出發!」
兩個騎吏做導騎,一個伍伯扛著旌旗,我持著棨戟開道,典農官坐著二駕軺車。這種陣仗我只在博物館展覽的漢朝壁畫上見到過。
這洛陽令雖然是京師縣令,典農中郎將可是位比郡太守,至於如此隆重相迎嗎?
到了清水河橋頭等了一會兒,便看見對面一輛車駕從遠方駛來。
待到面前,只見車上那人身穿常服,並無華麗紋樣。年紀大概才三十來歲,鬍鬚垂在胸前,著實風度翩翩。
來客見如此陣仗,便在橋頭停車,慢慢走了過來。典農中郎將也領著我們向前,二人停在橋中央,互相作揖行禮,兩個署吏早捧著酒杯侍立身邊。
典農官敬道:「前日風雨如晦,幸得今日撥雲見日,先生終得翻身翱翔。」
來客飲了一杯酒,謝道:「承蒙府君厚愛。李勝寡德,蹉跎歲月。今後終得重新入仕,不勝受恩感激,但盡薄力,保大魏長寧。」
我的大腦已經飛速運作了。
他便是李勝?那位偵查司馬懿病情的李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