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農治所絲竹之聲響徹不息,為李勝大擺宴會。典農官請李勝坐於西席上座,自己坐於東席。陪客是汲縣縣令、汲縣縣尉,坐在李勝之下。而司馬恕等典農治所署吏就坐在典農官之後。
至于田范和我這種低級的吏民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裡。但是郡里缺一個身高正好的伍伯,也就是在車輿前面持繒衣木戟的役卒,田范便把我叫來了。現在只能在旁侍立,看他們觥籌交錯。
「李縣令,今日既到楊續處,務必一醉方休。」典農官敬酒道。
說來慚愧,我現在才知道典農官的全名。
「多謝楊典農。」李勝一飲而盡道。
我實在懶得看他們挨個敬酒,索性一門心思聽廳內樂師吹笙。
輪到司馬恕時,只見他離席近前,敬酒道:「李縣令,在下典農主簿司馬恕。李縣令起官,天下士人無不鼓舞,在下也不勝歡欣,敬君一杯。」隨後一飲而盡。
李勝應後,飲下一杯,復問道:「敢問司馬主簿可是河內溫縣人士?」
「小子無緣,乃是修武司馬氏,雖於司馬太尉同族,但並非溫縣一脈。」
「哦,原來如此。雖然如此,也是一族,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卿也飲一杯。」
李勝拿起酒勺為其盛上一杯酒,只見司馬恕低頭盯著酒樽,卻只是不飲,臉逐漸漲得通紅。
「這是?」李勝驚得看了看楊續,又牽著司馬恕的手道,「司馬主簿身體抱恙?」
「非也。」司馬恕抬起頭來,卻見已經淚眼模糊,說道,「我等皆因明......」
「士寬!」楊續怒喝一聲,驚得樂師停了吹笙,賓客止了言談。
「你醉了!還不快退下!」
司馬恕臉色愈發漲紅,起身一拜。
「再祝『四窗八達』得脫牢籠!」抬頭將酒飲盡,隨後言道,「在下酒醉告退,萬請恕罪。」
李勝聽了臉色一變,持著酒杯站起身來,我看到他握杯的手微微抖動著。
而楊續的臉也已經紅一塊青一塊了,看了看左右,猛地瞧見我正在盯著二人看。
「孫乘!」
我驚得一震,隨後應聲。
「唉~」楊續擺了擺手,嘆道,「送司馬主簿休息。」
我巴不得離開這種嚴肅的場合,當即假裝扶著司馬恕離開了治所。
「繼續奏樂,讓雜耍的樂人也上來。」楊續繼續安排,絲竹之聲再起。
「不用你扶了,孫乘。」到了司馬恕家門口,司馬恕甩開我的胳膊,我看到他眼角分明有淚。
這司馬恕和李勝素無往來,今日才喝了那麼一點就在宴會上使氣,看得我有些惱火。
司馬恕愣了一下,破涕為笑道:「好你個小小的屯田客,今天當個伍伯,你以為你成郡吏署吏了?倒敢教訓起我來了。」
「不敢說教訓,只是未免太過意氣用事。那李勝與主簿你無親無故,聽了又如何?」
「孫乘,你知道什麼!?」
「主簿不過是士悲其類罷了。」
司馬恕聽了半晌說不出話來,晚風吹乾了他的眼淚,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你......你接著說。」
「那李勝因涉事浮華,被明皇帝猜忌,因此下獄。兄長故而有些......類己而哀。」
「你竟知道此事?」
「我雖年少,也知道許多事。」
我當然知道。李勝是年少時便遊歷京師,以才智聞名洛陽,和現在的大將軍曹爽交情甚好。結果魏明帝時期有人告發李勝家中堂內有「四窗八達」,也就是四面沒有窗戶,八方通達,各自有人的名字,暗指李勝等人結黨,李勝就是聯絡人。於是曹叡下令逮捕李勝。但李勝供述出太多曹魏年輕的權貴子弟,以至於曹叡投鼠忌器,不了了之。李勝被放出來後,禁錮在鄴城。現在曹爽當政,浮華人員全面解凍,李勝立即就被任命為洛陽令。一時炙手可熱,所以楊續才會這麼巴結他。
我繼續說道:「但兄長之事與他大不相同。兄長能憐他含冤固然是性情使然,可他又怎知兄長的過往呢?今日頗為失態,明日楊典農必要怪罪啊。」
司馬恕聽後再也忍不住,竟然抱頭痛哭了起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寬慰道:「我聽聞主簿每晚皆要飲酒,司馬兄,不能如此下去了。」
「你又沒妻,你怎會體會我的苦楚,嗚嗚嗚。」
司馬恕越哭越起勁了,竟然直接蹲在地上再不起來。
我跟著隊伍折騰了半天,現在還沒有吃飯。剛才又侍立許久,看他們吃那些珍饈美味。本指望在這之後好好吃一頓,沒想到現在卻要來安慰這傢伙。
我一狠心,抓起他的衣領就把他提溜起來,對著他的臉吼道:「既然如此思念,為何不去尋她?」
司馬恕聽了愣在原地,兩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又張不開嘴。
「你去她家看過嗎?」
「她家在鄴城,我去過,問了她父母和管理士家名冊的人,可說她沒回來。」
「原來如此。」我鬆開了手。
司馬恕聽了我這樣說,吃驚地看著我說:「時龍,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嗯。」我指了指西南方說道,「我想八成在洛陽。」
「洛陽?為何會在洛陽?難道是那個狗使者......」
「不是。」我搖了搖頭道,「是明皇帝。」
這事情還真不好說,我撓了撓頭,索性一股腦說了:「明皇帝降不下子嗣,所以搜颳了天下的美女。嫂嫂大約是被充入後宮了。」
司馬恕聽了抓耳撓腮,繞著原地轉來轉去,而我已經給他腦補出一個綠帽子了。
司馬恕突然停下來,狠狠地握住我的手道:「時龍,往日兄長對你沒有什麼恩情,今日大恩大德,他日我必然相報。」
說罷一甩手,推開院門就往裡進,也不請我進去便關了門。我看他家深宅大院,便也不好敲門吃頓晚飯了。
「好疼。」我甩了甩手,這傢伙勁兒可真大。
「還是回治所吧。」
我回到治所,只見宴會已經結束,楊續和李勝正在送別汲縣縣令。而我就趁機溜進去,只見署吏們正在收拾儀仗。
「孫乘,主簿好些了嗎?」崔宇走過來,他摸著殘缺的耳朵道,「今天又發酒瘋,怕是明天要被典農打爛臀了。」
「一吹風就酒醒了,現在回家反省呢。」我扯謊道。
「快去後院吧,累了一天了,吃頓好的。」
我開心地奔到後院,只見田范、程勇他們正在開心地吃喝著。程勇見我來了,立馬招呼我同坐。
來這裡這麼多天,可算吃到一頓上好的菜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