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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船先變了

2026-09-16 11:40:48 作者: 佚名

  第二天,楊二三沒有立即再查羅木匠。趙承禮已經把節奏搶走了。他決定換一條線。糧。

  既然趙承禮自己說「聰明人會提前買」,那就看看誰在買,買了多少,往哪裡去。

  錢唐縣西南這一帶糧食交易不只在縣城。沿河幾個小埠都有米行和中間人。沈家就是其中之一。楊二三第一次見沈青禾,是在沈家碼頭。

  她正蹲在船頭跟一個老船工吵。

  「昨夜二更到石橋,三更前泊東灣,今早辰時才重新開船。東灣到這裡不過四十里——你報的一日半工錢,多出來的半日怎麼算?」

  「逆風。」

  老船工不說話。沈青禾翻開一片薄木牘。

  老船工憋了半天。

  「吃飯。」

  「吃飯我給了。」

  「酒。」

  「酒是你自己喝的。」

  「那……」

  「少半日。」

  老船工罵罵咧咧走了。沈青禾抬頭。看見楊二三。

  「你就是那個算老鼠的?」

  楊二三已經開始習慣這個稱呼。

  「誰告訴你的?」

  「整條河都知道。」

  她站起來。比他想像得年輕。二十出頭。袖口扎得很緊。不像大戶女眷。更像常年要上下船的人。

  「你找誰?」

  「沈伯成。」

  「我叔父不在。」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你管?」

  沈青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問船,還是問我?」

  「都問。」

  「船是沈家的。」

  「你呢?」

  「也是沈家的。」

  答得很硬。楊二三意識到自己問得不妥。

  「我想查最近半個月糧船。」

  「官差?」

  「不是。」

  「那我為什麼給你看?」

  「可以不給。」

  沈青禾反而多看他一眼。

  「你不是來拿縣裡的名頭壓我?」

  「我還沒有縣裡的名頭。」

  「那你有什麼?」

  楊二三想了想。

  「問題。」

  沈青禾笑了一聲。

  「誰沒有。」

  她轉身要走。

  楊二三道:「最近往富陽方向的空船是不是變少了?」

  腳步停住。沈青禾回頭。

  「你怎麼知道?」

  「猜的。」

  「那你繼續猜。」

  「下去的錢唐船回來更快。」

  「還有?」

  「裝糧上去的船,回程不一定有貨。」

  「還有?」

  「船價漲了。」

  沈青禾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來問趙家的?」

  「不是。」

  「那你最好別問。」

  「為什麼?」

  「問不起。」

  「價錢?」

  「命。」

  這句話若是別人說,像故意嚇人。沈青禾說得很平。像在報船價。

  楊二三道:「我剛從趙承禮那裡回來。」

  「還能走路,運氣不錯。」

  「他很可怕?」

  「不可怕。」


  沈青禾看了一眼河面。

  「可怕的是這一帶做大宗生意的人,大半都繞不開他。」

  「你也繞不開?」

  「目前。」

  兩個字。楊二三聽出不一樣。

  「以後想繞開?」

  沈青禾看他。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可能有。」

  「你能給我船契?」

  「不能。」

  「能給我泊位?」

  「不能。」

  「能給我貨?」

  「現在也不能。」

  「那就沒關係。」

  她轉身。楊二三沒攔。他在碼頭站了一會兒。三條船。沈青禾顯然實際在管。可外面談契約的應該不是她。先看船。第一條船底有新刮痕。第二條吃水淺。

  第三條船舷上還沾著穀殼。

  「這條剛運過糧?」

  沈青禾在後面道:「你還沒走?」

  「剛運過?」

  「是。」

  「從哪來?」

  「富陽。」

  「什麼時候?」

  「前日。」

  「裝多少?」

  「你真當我帳房給你查?」

  「你就是帳房。」

  沈青禾沉默。楊二三回頭。

  「剛才那個船工的工錢,是你算的。」

  「會算帳就是帳房?」

  「至少不是只負責站碼頭。」

  她走回來。

  「船契在我叔父名下。」

  「我爹死後留下三條船。外面的人只認我叔父。」

  「實際上你管?」

  「實際上船若翻了,也是我家賠。」

  楊二三沒再追問。

  「前日從富陽回來,為什麼這麼快?」

  「順水。」

  「正常也沒這麼快。」

  沈青禾看了他一會兒。

  「那邊開始查人。」

  「誰查?」

  「官差。」

  「查什麼?」

  「籍。」

  「所以船不願久停?」

  「還有人攔船問糧。」

  楊二三心裡一動。

  「民?」

  「看著像民。」

  「有多少?」

  「我沒數。」

  「拿兵器?」

  「有人有棍。」

  「糧價呢?」

  「比這裡高。」

  「高多少?」

  「你想買?」

  「想知道。」

  「知道也得付錢。」

  「多少?」

  沈青禾伸出兩根手指。

  「兩文?」

  「你想得美。」

  「二十?」

  「一個消息,二十。」

  「太貴。」

  「那你自己去富陽問。」

  楊二三沒錢。至少捨不得拿家裡的錢買消息。沈青禾看出來了。

  「你可以換。」

  「用什麼?」

  「你不是會算倉麼?」

  「嗯。」

  「幫我算一件事。」

  「什麼?」

  她指向河邊三條船。


  「我叔父說,這三條船都該換底。」

  「你覺得?」

  「我覺得他想借修船把其中一條賣給趙家。」

  「為什麼?」

  「船契在他名下。」

  「你沒有證據?」

  「有就不用找你。」

  楊二三看著三條船。

  「我不會看船。」

  「那你會什麼?」

  「算。」

  「船底壞沒壞也能算?」

  「不能。」

  「那你有什麼用?」

  「我可以算,他說的換底的說法合不合理。」

  沈青禾終於露出一點興趣。

  「怎麼算?」

  「過去半年每條船走幾趟,載多少,漏水幾次,修過什麼,吃水有沒有變化。」

  「這些你會看?」

  「你有船簿,我會。」

  「我當然有。」

  她轉身。

  「進來。」

  沈家倉屋裡真有帳。不是官帳那種規整。更多是木牘、紙條、船工記、欠貨條混在一起。楊二三看了半個時辰。越看越快。沈青禾坐在旁邊,一開始還盯著。

  後來開始給自己倒茶。

  「怎麼樣?」

  「第二條船確實該修。」

  「另外兩條?」

  「沒有你叔父說得那麼急。」

  「你確定?」

  「第三條過去三個月載重最多,但滲水記載反而最少。」

  「第一條呢?」

  「修過一次底板。」

  「所以?」

  「現在全換,沒有道理。」

  沈青禾不說話。

  「輪到你。」

  楊二三道。她把茶盞放下。

  「富陽那邊,前日起至少有兩處渡口臨時查籍。」

  「還有?」

  「有一條趙家的糧船昨晚沒有按原路回來。」

  「去哪?」

  「新城方向。」

  「你確定?」

  「我家船工看見的。」

  「還有?」

  「這十天,我盯著的六個貨主里,有兩個把糧賣給了趙家。單算這幾家,他收走的就比平常多了三成。」

  「你怎麼知道?」

  「他搶了我兩個貨主。」

  沈青禾眼神冷下來。

  「這就是我為什麼知道。」

  「你想擺脫趙承禮?」

  「我想做自己的船。」

  「船已經是你的。」

  「紙上不是。」

  「你叔父不肯給?」

  「他覺得女人守三條船,早晚守到別人家。」

  楊二三沒接。

  沈青禾又道:「還有一個消息。」

  「什麼?」

  「不要錢。」

  「為什麼?」

  「因為我也想知道答案。」

  她走到門口,看向上游。

  「這三天,從富陽回來的空船,往返比平常少了近三成時辰。」

  「你算過?」

  「我天天看。」

  「為什麼?」

  「船回來快,說明那邊沒貨可等。」

  「或者不敢等。」

  沈青禾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

  兩人都沒說話。河水照舊往下流。看不出上游有什麼變化。可船先變了。


  「你要去富陽?」沈青禾問。

  「現在不去。」

  「為什麼?」

  「消息還不夠。」

  「怕?」

  「也怕。」

  沈青禾笑了一下。

  「你倒承認。」

  「怕和去不去沒關係。」

  「那什麼有關係?」

  「值不值。」

  沈青禾看他的眼神有點像陳阿蠻第一次聽這句話。但她沒罵。

  只道:「那你慢慢算。」

  「我會。」

  「算完告訴我。」

  「為什麼?」

  「因為我的船也在這條河上。」

  回到楊家塢時,陳阿蠻正等在門口。臉很難看。

  「出事了。」

  「誰?」

  「何老頭醒了。」

  「這是好事。」

  「他醒來只說了一個名字。」

  「誰?」

  陳阿蠻看著他。

  「趙承禮。」

  楊二三停住。

  「然後呢?」

  「又昏過去了。」

  「還有?」

  「你娘讓我先別告訴你。」

  「為什麼?」

  陳阿蠻朝屋裡抬了抬下巴。

  「趙家的人今天又來過。」

  楊二三推門進去。周氏坐在桌邊。桌上放著那張舊轉糧憑帖。沒有埋回去。旁邊還有一把剪刀。憑帖已經被剪成了兩半。楊二三站在門口。

  「娘?」

  周氏把其中一半推給他。

  「你拿一半。」

  「另一半呢?」

  「我留著。」

  「為什麼剪?」

  「你爹拿整張出去,沒回來。」

  她抬眼看著兒子。

  「你若非要走他的路,就別把命也一次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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