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楊二三沒有立即再查羅木匠。趙承禮已經把節奏搶走了。他決定換一條線。糧。
既然趙承禮自己說「聰明人會提前買」,那就看看誰在買,買了多少,往哪裡去。
錢唐縣西南這一帶糧食交易不只在縣城。沿河幾個小埠都有米行和中間人。沈家就是其中之一。楊二三第一次見沈青禾,是在沈家碼頭。
她正蹲在船頭跟一個老船工吵。
「昨夜二更到石橋,三更前泊東灣,今早辰時才重新開船。東灣到這裡不過四十里——你報的一日半工錢,多出來的半日怎麼算?」
「逆風。」
老船工不說話。沈青禾翻開一片薄木牘。
老船工憋了半天。
「吃飯。」
「吃飯我給了。」
「酒。」
「酒是你自己喝的。」
「那……」
「少半日。」
老船工罵罵咧咧走了。沈青禾抬頭。看見楊二三。
「你就是那個算老鼠的?」
楊二三已經開始習慣這個稱呼。
「誰告訴你的?」
「整條河都知道。」
她站起來。比他想像得年輕。二十出頭。袖口扎得很緊。不像大戶女眷。更像常年要上下船的人。
「你找誰?」
「沈伯成。」
「我叔父不在。」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你管?」
沈青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問船,還是問我?」
「都問。」
「船是沈家的。」
「你呢?」
「也是沈家的。」
答得很硬。楊二三意識到自己問得不妥。
「我想查最近半個月糧船。」
「官差?」
「不是。」
「那我為什麼給你看?」
「可以不給。」
沈青禾反而多看他一眼。
「你不是來拿縣裡的名頭壓我?」
「我還沒有縣裡的名頭。」
「那你有什麼?」
楊二三想了想。
「問題。」
沈青禾笑了一聲。
「誰沒有。」
她轉身要走。
楊二三道:「最近往富陽方向的空船是不是變少了?」
腳步停住。沈青禾回頭。
「你怎麼知道?」
「猜的。」
「那你繼續猜。」
「下去的錢唐船回來更快。」
「還有?」
「裝糧上去的船,回程不一定有貨。」
「還有?」
「船價漲了。」
沈青禾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來問趙家的?」
「不是。」
「那你最好別問。」
「為什麼?」
「問不起。」
「價錢?」
「命。」
這句話若是別人說,像故意嚇人。沈青禾說得很平。像在報船價。
楊二三道:「我剛從趙承禮那裡回來。」
「還能走路,運氣不錯。」
「他很可怕?」
「不可怕。」
沈青禾看了一眼河面。
「可怕的是這一帶做大宗生意的人,大半都繞不開他。」
「你也繞不開?」
「目前。」
兩個字。楊二三聽出不一樣。
「以後想繞開?」
沈青禾看他。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可能有。」
「你能給我船契?」
「不能。」
「能給我泊位?」
「不能。」
「能給我貨?」
「現在也不能。」
「那就沒關係。」
她轉身。楊二三沒攔。他在碼頭站了一會兒。三條船。沈青禾顯然實際在管。可外面談契約的應該不是她。先看船。第一條船底有新刮痕。第二條吃水淺。
第三條船舷上還沾著穀殼。
「這條剛運過糧?」
沈青禾在後面道:「你還沒走?」
「剛運過?」
「是。」
「從哪來?」
「富陽。」
「什麼時候?」
「前日。」
「裝多少?」
「你真當我帳房給你查?」
「你就是帳房。」
沈青禾沉默。楊二三回頭。
「剛才那個船工的工錢,是你算的。」
「會算帳就是帳房?」
「至少不是只負責站碼頭。」
她走回來。
「船契在我叔父名下。」
「我爹死後留下三條船。外面的人只認我叔父。」
「實際上你管?」
「實際上船若翻了,也是我家賠。」
楊二三沒再追問。
「前日從富陽回來,為什麼這麼快?」
「順水。」
「正常也沒這麼快。」
沈青禾看了他一會兒。
「那邊開始查人。」
「誰查?」
「官差。」
「查什麼?」
「籍。」
「所以船不願久停?」
「還有人攔船問糧。」
楊二三心裡一動。
「民?」
「看著像民。」
「有多少?」
「我沒數。」
「拿兵器?」
「有人有棍。」
「糧價呢?」
「比這裡高。」
「高多少?」
「你想買?」
「想知道。」
「知道也得付錢。」
「多少?」
沈青禾伸出兩根手指。
「兩文?」
「你想得美。」
「二十?」
「一個消息,二十。」
「太貴。」
「那你自己去富陽問。」
楊二三沒錢。至少捨不得拿家裡的錢買消息。沈青禾看出來了。
「你可以換。」
「用什麼?」
「你不是會算倉麼?」
「嗯。」
「幫我算一件事。」
「什麼?」
她指向河邊三條船。
「我叔父說,這三條船都該換底。」
「你覺得?」
「我覺得他想借修船把其中一條賣給趙家。」
「為什麼?」
「船契在他名下。」
「你沒有證據?」
「有就不用找你。」
楊二三看著三條船。
「我不會看船。」
「那你會什麼?」
「算。」
「船底壞沒壞也能算?」
「不能。」
「那你有什麼用?」
「我可以算,他說的換底的說法合不合理。」
沈青禾終於露出一點興趣。
「怎麼算?」
「過去半年每條船走幾趟,載多少,漏水幾次,修過什麼,吃水有沒有變化。」
「這些你會看?」
「你有船簿,我會。」
「我當然有。」
她轉身。
「進來。」
沈家倉屋裡真有帳。不是官帳那種規整。更多是木牘、紙條、船工記、欠貨條混在一起。楊二三看了半個時辰。越看越快。沈青禾坐在旁邊,一開始還盯著。
後來開始給自己倒茶。
「怎麼樣?」
「第二條船確實該修。」
「另外兩條?」
「沒有你叔父說得那麼急。」
「你確定?」
「第三條過去三個月載重最多,但滲水記載反而最少。」
「第一條呢?」
「修過一次底板。」
「所以?」
「現在全換,沒有道理。」
沈青禾不說話。
「輪到你。」
楊二三道。她把茶盞放下。
「富陽那邊,前日起至少有兩處渡口臨時查籍。」
「還有?」
「有一條趙家的糧船昨晚沒有按原路回來。」
「去哪?」
「新城方向。」
「你確定?」
「我家船工看見的。」
「還有?」
「這十天,我盯著的六個貨主里,有兩個把糧賣給了趙家。單算這幾家,他收走的就比平常多了三成。」
「你怎麼知道?」
「他搶了我兩個貨主。」
沈青禾眼神冷下來。
「這就是我為什麼知道。」
「你想擺脫趙承禮?」
「我想做自己的船。」
「船已經是你的。」
「紙上不是。」
「你叔父不肯給?」
「他覺得女人守三條船,早晚守到別人家。」
楊二三沒接。
沈青禾又道:「還有一個消息。」
「什麼?」
「不要錢。」
「為什麼?」
「因為我也想知道答案。」
她走到門口,看向上游。
「這三天,從富陽回來的空船,往返比平常少了近三成時辰。」
「你算過?」
「我天天看。」
「為什麼?」
「船回來快,說明那邊沒貨可等。」
「或者不敢等。」
沈青禾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
兩人都沒說話。河水照舊往下流。看不出上游有什麼變化。可船先變了。
「你要去富陽?」沈青禾問。
「現在不去。」
「為什麼?」
「消息還不夠。」
「怕?」
「也怕。」
沈青禾笑了一下。
「你倒承認。」
「怕和去不去沒關係。」
「那什麼有關係?」
「值不值。」
沈青禾看他的眼神有點像陳阿蠻第一次聽這句話。但她沒罵。
只道:「那你慢慢算。」
「我會。」
「算完告訴我。」
「為什麼?」
「因為我的船也在這條河上。」
回到楊家塢時,陳阿蠻正等在門口。臉很難看。
「出事了。」
「誰?」
「何老頭醒了。」
「這是好事。」
「他醒來只說了一個名字。」
「誰?」
陳阿蠻看著他。
「趙承禮。」
楊二三停住。
「然後呢?」
「又昏過去了。」
「還有?」
「你娘讓我先別告訴你。」
「為什麼?」
陳阿蠻朝屋裡抬了抬下巴。
「趙家的人今天又來過。」
楊二三推門進去。周氏坐在桌邊。桌上放著那張舊轉糧憑帖。沒有埋回去。旁邊還有一把剪刀。憑帖已經被剪成了兩半。楊二三站在門口。
「娘?」
周氏把其中一半推給他。
「你拿一半。」
「另一半呢?」
「我留著。」
「為什麼剪?」
「你爹拿整張出去,沒回來。」
她抬眼看著兒子。
「你若非要走他的路,就別把命也一次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