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雨比二月密了許多。
東倉那場火過去十來日,楊二三肩上的淤青已經從紫黑退成青黃。何老頭醒了兩次,每次都撐不了多久。第一次只說「趙承禮」,第二次再問,他卻搖頭,說打他的人不是趙承禮本人。
陸老六問是誰,何老頭閉著眼想了半天,只記得一件事。
「藍衣。」
那截從他手裡掰出來的藍布便又擺到了桌上。
「所以不能拿顏色找人。」
楊二三把布角攤平。斷口毛得厲害,是硬扯下來的;靠近另一邊有兩行細密針腳,針距幾乎一樣。
陸老六眯眼:「你連縫衣服也會看?」
「不會。會看這個的人多。」
最後看出門道的是周氏。
她只摸了兩下便說:「這是短褐下擺。針腳不是家裡婦人縫的,像成批做出來的。趙塢扛包的人穿過這種。」
陳阿蠻立刻站起來。
楊二三拉住他:「像,不是就是。」
「又不能打?」
「先認人。」
他們去了趙塢外的平碼頭。沒有進趙家的院子,只在河邊等了一個上午。到午後,陳阿蠻忽然用胳膊頂了楊二三一下。
一輛裝木料的牛車從堤上過。
趕車人右手握鞭,虎口有一道發白的舊疤。
正是第十三章時見過的那個人。
陳阿蠻上前一步,那人已經先勒住牛。
「找我?」
聲音很平,像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姓名。」陸老六問。
「邵五。」
「趙家的人?」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實用,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替趙家趕過車,也替顧莊趕,誰給錢給誰趕。」
陸老六把藍布拿給他看:「認得?」
邵五低頭一眼:「碼頭短褐。」
「你有?」
「去年領過一件。」
「現在呢?」
「爛了。」
陳阿蠻眼睛立刻眯起來。
邵五反而把外衣下擺掀給他們看。裡面那件短褐是灰褐色,補過兩處,右邊下擺完好。
「我若打了何老頭,會穿著這件在你們眼前趕車?」
陳阿蠻道:「也可能你聰明。」
「那我謝謝你。」
楊二三問:「前年塌倉那晚,你趕過車沒有?」
邵五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趕過。」
「幾車?」
「兩趟。」
「去哪裡?」
「河邊。」
「糧上誰的船?」
「趙塢的。」
「誰叫你去的?」
「楊通找人,趙管事配船。」
「趙承禮在不在?」
「來過。」
這些話與何老頭和舊憑帖都能對上。
「後來那批糧呢?」
「不知道。車到河邊,我的事就完了。」
楊二三盯著他的手:「羅木匠見過一個右手虎口有白疤的人,拿小斗找他仿做。」
邵五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陳阿蠻向前半步。
「想好了再說。」
邵五冷冷看他:「我不識羅木匠。」
「那你怕什麼?」
「我怕你。」
這回答把陳阿蠻噎了一下。
楊二三沒有再逼。邵五的白疤只是一個相似特徵,不能把兩件事硬扣在一起。何老頭手裡的藍布也不是他的。線索縮小了一點,仍沒有落到具體人身上。
回去時,陳阿蠻一路都不痛快。
「查了半天,就查出他不是?」
「至少少錯一個人。」
「你們算帳的就愛這麼安慰自己?」
「錯一個,後面可能全錯。」
陳阿蠻哼了一聲,走了幾步,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
「那我家的呢?」
楊二三接過。
「什麼?」
「你不是說審帳的人最怕只給結果?」
紙上是他母親讓人抄來的舊帳。六十八斛的債,最後核成十九斛。這件事只說了結果,陳阿蠻顯然自己也憋了許久。
「你看,別回頭又說我家占你便宜。」
楊二三在河堤邊蹲下,把三筆用指頭壓住。
第一筆,陳蠻死後仍掛在名下的兩季代役糧,共十八斛。
第二筆,與楊家一樣按定額攤進來的倉耗,十三斛。
第三筆,前年已經交進莊倉、倉帳有收訖,家債冊卻漏銷的一筆歸糧,十八斛。
十八加十三,再加十八,四十九。
六十八減四十九,餘十九。
陳阿蠻盯著那三行:「所以我爹死了以後,還替我家欠了十八斛?」
「帳上是。」
「死人真能吃糧。」
楊二三把紙還給他:「以後有人再說十九斛也是我隨口算出來的,你自己能講清。」
「我講?」
「你不是都會了?」
陳阿蠻皺著眉把紙塞回去,嘴裡開始念:「十八、十三、十八……」
念到第三遍時,竟沒再錯。
下午,楊二三去沈家碼頭。
沈青禾已經把那六個貨主的名字寫在一塊窄木板上。她沒有給他完整帳,只給每家最近十日賣糧的大概數。
「你不是要看趙承禮買了多少?」
「六家夠麼?」
「不夠。」
沈青禾挑眉。
「那你還看?」
「先看能看見的。」
六家裡,兩家最近把原本給沈家的糧賣給了趙家;一家的糧還在倉里,卻突然不肯出貨;另三家照常賣,只是開價都比半月前高。
楊二三把六枚小石子排在木板邊。
「第三家為什麼不賣?」
「說要等價。」
「家裡缺錢麼?」
「正因為不缺。」
「糧有多少?」
「至少五十斛。」
「你見過?」
「上月剛幫他找過船。」
楊二三停住。
糧在。
船有。
買家也有。
可貨主寧願不賣。
這和東倉的假帳不同。帳沒有騙人,人只是選擇讓糧留在倉里。
沈青禾把木板抽回來:「現在還覺得錢唐不缺糧,就不該漲價?」
楊二三看著碼頭上空著的兩隻泊位,沒有回答。
不遠處,一個夥計跑來找沈青禾。
「何家不賣了。」
「哪個何家?」
「橋東何四郎。早上還說出十五斛,剛才改口,說一粒都不出。」
沈青禾轉頭看楊二三。
六個貨主里,第三家也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