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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六個貨主

2026-09-16 11:41:06 作者: 淨舟渡寒江

  三月里的雨比二月密了許多。

  東倉那場火過去十來日,楊二三肩上的淤青已經從紫黑退成青黃。何老頭醒了兩次,每次都撐不了多久。第一次只說「趙承禮」,第二次再問,他卻搖頭,說打他的人不是趙承禮本人。

  陸老六問是誰,何老頭閉著眼想了半天,只記得一件事。

  「藍衣。」

  那截從他手裡掰出來的藍布便又擺到了桌上。



  「所以不能拿顏色找人。」

  楊二三把布角攤平。斷口毛得厲害,是硬扯下來的;靠近另一邊有兩行細密針腳,針距幾乎一樣。

  陸老六眯眼:「你連縫衣服也會看?」

  「不會。會看這個的人多。」

  最後看出門道的是周氏。

  她只摸了兩下便說:「這是短褐下擺。針腳不是家裡婦人縫的,像成批做出來的。趙塢扛包的人穿過這種。」

  陳阿蠻立刻站起來。

  楊二三拉住他:「像,不是就是。」

  「又不能打?」

  「先認人。」

  他們去了趙塢外的平碼頭。沒有進趙家的院子,只在河邊等了一個上午。到午後,陳阿蠻忽然用胳膊頂了楊二三一下。

  一輛裝木料的牛車從堤上過。

  趕車人右手握鞭,虎口有一道發白的舊疤。

  正是第十三章時見過的那個人。

  陳阿蠻上前一步,那人已經先勒住牛。

  「找我?」

  聲音很平,像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姓名。」陸老六問。

  「邵五。」

  「趙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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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趙家趕過車,也替顧莊趕,誰給錢給誰趕。」

  陸老六把藍布拿給他看:「認得?」

  邵五低頭一眼:「碼頭短褐。」

  「你有?」

  「去年領過一件。」

  「現在呢?」

  「爛了。」

  陳阿蠻眼睛立刻眯起來。

  邵五反而把外衣下擺掀給他們看。裡面那件短褐是灰褐色,補過兩處,右邊下擺完好。

  「我若打了何老頭,會穿著這件在你們眼前趕車?」

  陳阿蠻道:「也可能你聰明。」

  「那我謝謝你。」

  楊二三問:「前年塌倉那晚,你趕過車沒有?」

  邵五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趕過。」

  「幾車?」

  「兩趟。」

  「去哪裡?」

  「河邊。」

  「糧上誰的船?」

  「趙塢的。」

  「誰叫你去的?」

  「楊通找人,趙管事配船。」

  「趙承禮在不在?」

  「來過。」

  這些話與何老頭和舊憑帖都能對上。

  「後來那批糧呢?」

  「不知道。車到河邊,我的事就完了。」

  楊二三盯著他的手:「羅木匠見過一個右手虎口有白疤的人,拿小斗找他仿做。」

  邵五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陳阿蠻向前半步。

  「想好了再說。」

  邵五冷冷看他:「我不識羅木匠。」

  「那你怕什麼?」

  「我怕你。」

  這回答把陳阿蠻噎了一下。


  楊二三沒有再逼。邵五的白疤只是一個相似特徵,不能把兩件事硬扣在一起。何老頭手裡的藍布也不是他的。線索縮小了一點,仍沒有落到具體人身上。

  回去時,陳阿蠻一路都不痛快。

  「查了半天,就查出他不是?」

  「至少少錯一個人。」

  「你們算帳的就愛這麼安慰自己?」

  「錯一個,後面可能全錯。」

  陳阿蠻哼了一聲,走了幾步,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

  「那我家的呢?」

  楊二三接過。

  「什麼?」

  「你不是說審帳的人最怕只給結果?」

  紙上是他母親讓人抄來的舊帳。六十八斛的債,最後核成十九斛。這件事只說了結果,陳阿蠻顯然自己也憋了許久。

  「你看,別回頭又說我家占你便宜。」

  楊二三在河堤邊蹲下,把三筆用指頭壓住。

  第一筆,陳蠻死後仍掛在名下的兩季代役糧,共十八斛。

  第二筆,與楊家一樣按定額攤進來的倉耗,十三斛。

  第三筆,前年已經交進莊倉、倉帳有收訖,家債冊卻漏銷的一筆歸糧,十八斛。

  十八加十三,再加十八,四十九。

  六十八減四十九,餘十九。

  陳阿蠻盯著那三行:「所以我爹死了以後,還替我家欠了十八斛?」

  「帳上是。」

  「死人真能吃糧。」

  楊二三把紙還給他:「以後有人再說十九斛也是我隨口算出來的,你自己能講清。」

  「我講?」

  「你不是都會了?」

  陳阿蠻皺著眉把紙塞回去,嘴裡開始念:「十八、十三、十八……」

  念到第三遍時,竟沒再錯。

  下午,楊二三去沈家碼頭。

  沈青禾已經把那六個貨主的名字寫在一塊窄木板上。她沒有給他完整帳,只給每家最近十日賣糧的大概數。

  「你不是要看趙承禮買了多少?」

  「六家夠麼?」

  「不夠。」

  沈青禾挑眉。

  「那你還看?」

  「先看能看見的。」

  六家裡,兩家最近把原本給沈家的糧賣給了趙家;一家的糧還在倉里,卻突然不肯出貨;另三家照常賣,只是開價都比半月前高。

  楊二三把六枚小石子排在木板邊。

  「第三家為什麼不賣?」

  「說要等價。」

  「家裡缺錢麼?」

  「正因為不缺。」

  「糧有多少?」

  「至少五十斛。」

  「你見過?」

  「上月剛幫他找過船。」

  楊二三停住。

  糧在。

  船有。

  買家也有。

  可貨主寧願不賣。

  這和東倉的假帳不同。帳沒有騙人,人只是選擇讓糧留在倉里。

  沈青禾把木板抽回來:「現在還覺得錢唐不缺糧,就不該漲價?」

  楊二三看著碼頭上空著的兩隻泊位,沒有回答。

  不遠處,一個夥計跑來找沈青禾。

  「何家不賣了。」

  「哪個何家?」

  「橋東何四郎。早上還說出十五斛,剛才改口,說一粒都不出。」

  沈青禾轉頭看楊二三。

  六個貨主里,第三家也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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