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將盡,錢唐縣衙終於來人了。
不是來抓人。
也不是來查帳。
來的是一紙差遣。
陸老六把那張薄紙攤在楊二三面前時,臉色比紙還難看。
「縣丞讓你隨我核糧。」
楊二三先看落款,又看內容。
沒有官身。
沒有憑牌。
更沒有「書佐」兩個字。
只寫了一句:
協核本縣倉糧、商糧、船糧可動之數。
「縣裡為什麼突然要算?」
陸老六把煙杆往桌角一磕。
「昨日又有人搶糧。」
「哪?」
「東市。」
「傷人了?」
「兩個。」
「死沒死?」
「沒死。」
楊二三點頭。
陸老六看他:「你就這個反應?」
「還活著,是好事。」
「縣裡可不覺得是好事。」
「他們怕再來一次。」
「總算說句人話。」
陸老六坐下。
「還有一件。」
「什麼?」
「趙承禮這三日收了三戶田契。」
楊二三抬頭。
「多少地?」
「合起來不到二十畝。」
「欠糧抵的?」
「糧債、舊錢債,都有。」
「價?」
「低。」
「多低?」
「比去年市面轉田的價低三成上下。」
這個數字不能直接比。
田不一樣。
水田、旱田、遠近、灌溉,都差很多。
楊二三問:「三戶里誰最急?」
「顧老二家。」
「為什麼?」
「家裡兩口病,米買不起。」
「第二戶?」
「陳家旁支,欠了兩年租。」
「第三戶?」
陸老六沒答。
他從袖裡拿出一根黑籌。
楊二三一下認出來。
父親留下的九根之一。
籌側第三個刻口。
「這是誰?」
「范家。」
「范五?」
陸老六看他。
「你知道?」
「黑籌上只有記號,不知道人。」
「那你怎麼說范五?」
「你剛才說第三戶。」
「我可沒說姓范。」
楊二三沒答。
陸老六笑了一聲。
「腦子還沒壞。」
他把籌放下。
「范五家裡沒多少田,真正抵出去的是他嫂子名下一塊水田。名字在黃籍上有,人卻不在原莊了。」
「去哪?」
「還在查。」
楊二三看著黑籌。
九根里,顧七、陳蠻已經露過。
現在第三根也動了。
「趙承禮知道這塊田和黑籌有關係?」
「不知道。」
「那為什麼收?」
「因為便宜。」
「只因為便宜?」
陸老六看他一眼。
「你最近學會懷疑所有『只因為』了。」
楊二三把黑籌收起來。
「縣裡的糧表,什麼時候要?」
「七日。」
「全縣?」
「能核多少核多少。」
「這不是全縣。」
「縣裡也知道。」
「那他們要什麼?」
「一個數。」
「准數?」
「能讓他們睡覺的數。」
楊二三搖頭。
「沒有。」
陸老六皺眉:「什麼意思?」
「給不了一個準數。」
「縣丞要。」
「那也給不了。」
「你還沒算。」
「就是因為沒算,才知道不能給。」
陸老六盯著他半天。
「你最好到縣衙里別這麼說。」
「我會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
「給一個區間。」
「什麼東西?」
「多到多少,少到多少。」
「那不還是兩個數?」
「至少比一個假數強。」
陸老六沒吭聲。
半晌道:「走。」
第一站是官倉。
官倉帳面可動糧一百八十六斛。
楊二三不全信。
不是因為官倉一定造假。
而是「可動」兩個字太寬。
裡面有已定用途的,有潮損未核的,有帳上在倉、實物還沒到的。
他只問三件事。
現在能開倉的有多少。
三日內能調出的有多少。
十日內若不再進糧,還能剩多少。
倉吏一開始覺得麻煩。
「帳上都寫著。」
「帳上寫的是一百八十六。」
「是。」
「現在能開幾倉?」
「三倉。」
「多少?」
「九十七斛。」
「剩下的?」
「有一倉封著等復驗;有二十多斛已定給縣役;還有一批在路上。」
楊二三把一百八十六劃掉。
第一欄只記九十七。
旁邊註明:
官倉,今日實物可開。
第二站是三家莊倉。
第三站是橋東兩家米鋪。
沈青禾已經把船簿攤好了。
「先說清。」
她拿炭條點了點其中兩處。
「你前幾日問的三條船,是三艘具體船。我能認船、認船工、認去向。」
「嗯。」
「後來我說十日裡十二趟少三趟,是趙塢出倉船次,不是這三條船。」
「抽樣?」
「我能看見的碼頭,不是趙塢全部。」
「時間都是十日?」
「後者十日。前者只看那幾天。」
楊二三點頭,在紙上分成兩列。
個案追蹤。
船次抽樣。
來源:沈家船簿、船工所見。
沈青禾看他寫。
「你以後每個數都這麼寫?」
「儘量。」
「累不累?」
「總比以後自己忘了從哪來的強。」
她把六家貨主的數據推過來。
「這六家,今日能賣的,比三日前少。」
「少多少?」
「按我能確認的,少十二斛。」
「為什麼?」
「兩家惜售,一家已經把糧賣給趙家。」
「另外三家?」
「照常。」
「趙家的舊倉呢?」
沈青禾搖頭。
「沒找到。」
「船呢?」
「有一條昨天回了。」
「哪條?」
「你問過的那三條里,之前沒回來的那條。」
「空的?」
「半載。」
「裝什麼?」
「不是糧。」
「什麼?」
「木板、麻繩,還有兩桶桐油。」
楊二三筆停住。
「往哪送?」
「趙塢。」
「從哪帶回?」
「富陽下游一個小埠。」
「買這些做什麼?」
「修船。」
「多少船要修?」
「這我不知道。」
他把這條記在旁邊。
不進糧表。
只是記住。
下午,陸老六帶他去了縣衙。
縣丞沒有見他。
只讓令史傳一句話。
「七日後,要能用的數。」
楊二三問:「若數不齊?」
令史道:「寫不齊在哪裡。」
「若上下限差很多?」
「寫為什麼差。」
這比他預想的好。
至少不是逼他交一個漂亮數。
回楊家塢時,天已經暗了。
周氏在門口等。
「縣裡找你?」
「嗯。」
「當官了?」
「沒有。」
「那就好。」
楊二三笑:「為什麼好?」
「當官的人不好回頭。」
她說得很平。
楊二三沒接。
進屋以後,他把今天所有數鋪在桌上。
官倉九十七。
三家莊倉能確認的四十三。
六個貨主願意放出的二十一。
沈家自有與代售合計九斛。
另有幾處只能估,不能確認。
這些加起來,離「全縣」遠得很。
可已經比縣裡原先那張「一百八十六斛官倉帳」真實得多。
陸老六從外面進來,手裡又多一張紙。
「范五找到了。」
楊二三抬頭。
「哪?」
「沈家平碼頭。」
「做什麼?」
「扛包。」
楊二三看向桌邊那根黑籌。
趙承禮剛收走的田契里,有范家的田。
范五本人卻在沈家的碼頭扛糧。
田、糧、人,終於又繞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