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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張縣糧表

2026-09-16 11:42:18 作者: 佚名

  三月將盡,錢唐縣衙終於來人了。

  不是來抓人。

  也不是來查帳。

  來的是一紙差遣。

  陸老六把那張薄紙攤在楊二三面前時,臉色比紙還難看。

  「縣丞讓你隨我核糧。」

  楊二三先看落款,又看內容。

  沒有官身。

  沒有憑牌。

  更沒有「書佐」兩個字。

  只寫了一句:

  協核本縣倉糧、商糧、船糧可動之數。

  「縣裡為什麼突然要算?」

  陸老六把煙杆往桌角一磕。

  「昨日又有人搶糧。」

  「哪?」

  「東市。」

  「傷人了?」

  「兩個。」

  「死沒死?」

  「沒死。」

  楊二三點頭。

  陸老六看他:「你就這個反應?」

  「還活著,是好事。」

  

  「縣裡可不覺得是好事。」

  「他們怕再來一次。」

  「總算說句人話。」

  陸老六坐下。

  「還有一件。」

  「什麼?」

  「趙承禮這三日收了三戶田契。」

  楊二三抬頭。

  「多少地?」

  「合起來不到二十畝。」

  「欠糧抵的?」

  「糧債、舊錢債,都有。」

  「價?」

  「低。」

  「多低?」

  「比去年市面轉田的價低三成上下。」

  這個數字不能直接比。

  田不一樣。

  水田、旱田、遠近、灌溉,都差很多。

  楊二三問:「三戶里誰最急?」

  「顧老二家。」

  「為什麼?」

  「家裡兩口病,米買不起。」

  「第二戶?」

  「陳家旁支,欠了兩年租。」

  「第三戶?」

  陸老六沒答。

  他從袖裡拿出一根黑籌。

  楊二三一下認出來。

  父親留下的九根之一。

  籌側第三個刻口。

  「這是誰?」

  「范家。」

  「范五?」

  陸老六看他。

  「你知道?」

  「黑籌上只有記號,不知道人。」

  「那你怎麼說范五?」

  「你剛才說第三戶。」

  「我可沒說姓范。」

  楊二三沒答。

  陸老六笑了一聲。

  「腦子還沒壞。」

  他把籌放下。

  「范五家裡沒多少田,真正抵出去的是他嫂子名下一塊水田。名字在黃籍上有,人卻不在原莊了。」

  「去哪?」

  「還在查。」

  楊二三看著黑籌。

  九根里,顧七、陳蠻已經露過。

  現在第三根也動了。

  「趙承禮知道這塊田和黑籌有關係?」

  「不知道。」

  「那為什麼收?」

  「因為便宜。」

  「只因為便宜?」


  陸老六看他一眼。

  「你最近學會懷疑所有『只因為』了。」

  楊二三把黑籌收起來。

  「縣裡的糧表,什麼時候要?」

  「七日。」

  「全縣?」

  「能核多少核多少。」

  「這不是全縣。」

  「縣裡也知道。」

  「那他們要什麼?」

  「一個數。」

  「准數?」

  「能讓他們睡覺的數。」

  楊二三搖頭。

  「沒有。」

  陸老六皺眉:「什麼意思?」

  「給不了一個準數。」

  「縣丞要。」

  「那也給不了。」

  「你還沒算。」

  「就是因為沒算,才知道不能給。」

  陸老六盯著他半天。

  「你最好到縣衙里別這麼說。」

  「我會換個說法。」

  「什麼說法?」

  「給一個區間。」

  「什麼東西?」

  「多到多少,少到多少。」

  「那不還是兩個數?」

  「至少比一個假數強。」

  陸老六沒吭聲。

  半晌道:「走。」

  第一站是官倉。

  官倉帳面可動糧一百八十六斛。

  楊二三不全信。

  不是因為官倉一定造假。

  而是「可動」兩個字太寬。

  裡面有已定用途的,有潮損未核的,有帳上在倉、實物還沒到的。

  他只問三件事。

  現在能開倉的有多少。

  三日內能調出的有多少。

  十日內若不再進糧,還能剩多少。

  倉吏一開始覺得麻煩。

  「帳上都寫著。」

  「帳上寫的是一百八十六。」

  「是。」

  「現在能開幾倉?」

  「三倉。」

  「多少?」

  「九十七斛。」

  「剩下的?」

  「有一倉封著等復驗;有二十多斛已定給縣役;還有一批在路上。」

  楊二三把一百八十六劃掉。

  第一欄只記九十七。

  旁邊註明:

  官倉,今日實物可開。

  第二站是三家莊倉。

  第三站是橋東兩家米鋪。



  沈青禾已經把船簿攤好了。

  「先說清。」

  她拿炭條點了點其中兩處。

  「你前幾日問的三條船,是三艘具體船。我能認船、認船工、認去向。」

  「嗯。」

  「後來我說十日裡十二趟少三趟,是趙塢出倉船次,不是這三條船。」

  「抽樣?」

  「我能看見的碼頭,不是趙塢全部。」

  「時間都是十日?」

  「後者十日。前者只看那幾天。」

  楊二三點頭,在紙上分成兩列。

  個案追蹤。

  船次抽樣。

  來源:沈家船簿、船工所見。

  沈青禾看他寫。

  「你以後每個數都這麼寫?」

  「儘量。」

  「累不累?」


  「總比以後自己忘了從哪來的強。」

  她把六家貨主的數據推過來。

  「這六家,今日能賣的,比三日前少。」

  「少多少?」

  「按我能確認的,少十二斛。」

  「為什麼?」

  「兩家惜售,一家已經把糧賣給趙家。」

  「另外三家?」

  「照常。」

  「趙家的舊倉呢?」

  沈青禾搖頭。

  「沒找到。」

  「船呢?」

  「有一條昨天回了。」

  「哪條?」

  「你問過的那三條里,之前沒回來的那條。」

  「空的?」

  「半載。」

  「裝什麼?」

  「不是糧。」

  「什麼?」

  「木板、麻繩,還有兩桶桐油。」

  楊二三筆停住。

  「往哪送?」

  「趙塢。」

  「從哪帶回?」

  「富陽下游一個小埠。」

  「買這些做什麼?」

  「修船。」

  「多少船要修?」

  「這我不知道。」

  他把這條記在旁邊。

  不進糧表。

  只是記住。

  下午,陸老六帶他去了縣衙。

  縣丞沒有見他。

  只讓令史傳一句話。

  「七日後,要能用的數。」

  楊二三問:「若數不齊?」

  令史道:「寫不齊在哪裡。」

  「若上下限差很多?」

  「寫為什麼差。」

  這比他預想的好。

  至少不是逼他交一個漂亮數。

  回楊家塢時,天已經暗了。

  周氏在門口等。

  「縣裡找你?」

  「嗯。」

  「當官了?」

  「沒有。」

  「那就好。」

  楊二三笑:「為什麼好?」

  「當官的人不好回頭。」

  她說得很平。

  楊二三沒接。

  進屋以後,他把今天所有數鋪在桌上。

  官倉九十七。

  三家莊倉能確認的四十三。

  六個貨主願意放出的二十一。

  沈家自有與代售合計九斛。

  另有幾處只能估,不能確認。

  這些加起來,離「全縣」遠得很。

  可已經比縣裡原先那張「一百八十六斛官倉帳」真實得多。

  陸老六從外面進來,手裡又多一張紙。

  「范五找到了。」

  楊二三抬頭。

  「哪?」

  「沈家平碼頭。」

  「做什麼?」

  「扛包。」

  楊二三看向桌邊那根黑籌。

  趙承禮剛收走的田契里,有范家的田。

  范五本人卻在沈家的碼頭扛糧。

  田、糧、人,終於又繞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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