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田裡的稻穗已經壓彎了稈。
米價卻又抬了一次。
幅度不大。
比之前最瘋的時候小得多。
真正讓沈青禾不安的是賣糧的人變快了。
一戶剛說「願出十斛」,半日內就有人把價報走。
另一戶原本答應給沈家,第二天就改口。
「誰買?」楊二三問。
「趙家。」
「全是?」
「不是。」
沈青禾把木牌一塊塊擺開。
「趙家,顧莊,還有兩個外地行商。」
「外地人哪裡來的?」
「不知道。」
「問過?」
「一個說吳郡,一個說錢唐城。」
「可信麼?」
「嘴長在他身上。」
楊二三重新看。
過去糧價漲,是賣方等價。
現在更像買方搶貨。
「趙承禮這十日收多少?」
「看得見的不到三成。」
「顧莊?」
「少。」
「兩個外地行商?」
「加起來不比趙家少。」
「去向?」
「這才是問題。」
她把最近十幾趟船寫出來。
趙家的糧,有些往上。
有些往錢唐城。
還有幾批沒有走平碼頭。
顧莊也一樣。
「舊倉呢?」楊二三問。
沈青禾沉默一下。
「找到了一個。」
「在哪?」
「趙塢北邊。」
「多大?」
「沒進去。」
「怎麼知道裝糧?」
「有個貨主喝醉了,罵趙家把新糧往老倉塞,說他送去的袋子還要換外皮。」
「酒話。」
「所以我只說半句。」
楊二三點頭。
這條線能用。
不能定。
趙承禮手裡確實可能有一批不進公開市場的糧。
但這仍不能證明他是在囤價。
更不能證明那些糧永遠不會出來。
「你最近為什麼沒走自己的船?」
楊二三問。
沈青禾把視線從帳上移開。
「泊位沒了。」
「哪個?」
「東側第二個。」
「你家常用的?」
「嗯。」
「什麼時候?」
「昨晚。」
「誰收?」
「平碼頭行頭。」
「理由?」
「最近船多,重新排。」
「排給誰?」
「趙家一條,顧莊一條。」
「你叔父怎麼說?」
「忍。」
她說得很輕。
可手指一直壓在那塊舊泊位牌上。
那處泊位不是地。
是船路。
少一個穩定泊位,裝卸多一段,人手多一層,貨主可能就換別人。
對只有三條船的沈家,差別很大。
「因為你幫我?」楊二三問。
「可能。」
「能證明?」
「不能。」
「那你來找我?」
「我不是來喊冤。」
沈青禾把一張空白木牘推給他。
「我來談。」
「談什麼?」
「縣裡若真要調船,我要一個臨時官泊位。」
「我沒權。」
「你去說。」
「縣丞為什麼聽我?」
「因為你現在進去,他至少不把你趕出來。」
「那也不能答應。」
楊二三沒馬上說。
沈青禾繼續道:「我給你船簿、貨主、船工。趙家封我泊位,我還能幫你多久?」
「這算交換?」
「本來就是。」
這話反而讓楊二三鬆了口氣。
最怕的是所有人都只說「幫你」。
真正能持續的合作,最好知道彼此要什麼。
「我去提。」
「什麼時候?」
「今天。」
「好。」
午後,他去了縣衙。
縣丞聽完,只問一句:
「沈家幾條船?」
「三條。」
「能跑哪?」
「錢唐到富陽,短線熟。」
「最近是不是有一條壞過?」
「修好了。」
「憑什麼給她官泊位?」
「縣裡若調船,她願意優先聽用。」
縣丞看楊二三。
「你替她答?」
「我只是把條件帶到。」
「她自己不來?」
「船契不在她名下。」
縣丞沉默。
這是最麻煩的一點。
沈青禾實際管船,名義卻不是她。
「讓她叔父來簽。」縣丞道。
楊二三搖頭。
「若只讓叔父簽,泊位最後還是不算她的。」
「你在替女人爭名?」
「我在替縣裡找能做事的人。」
縣丞看了他很久。
「你這張嘴越來越會惹事。」
「那給不給?」
「臨時。」
「多久?」
「縣裡調船期間。」
「名字?」
「船契還是沈家。」
「管船人?」
「可寫她。」
這已經比預想的多。
沈青禾拿到憑帖時,沒有笑。
只是盯著「沈青禾經管」四個字看了很久。
「值麼?」楊二三問。
「現在值。」
「代價呢?」
「縣裡要船,我不能說不。」
「後悔?」
「等真虧了再後悔。」
她把憑帖折進袖裡。
這不是自由。
是第一次有一張紙承認她確實在管這三條船。
去縣衙前,沈青禾先把舊泊位那天的損失攤給楊二三看。少接一單布,船工白等半日,臨時換泊又多給了兩份腳錢。總數不算大,可她一項項列得很清楚。
「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楊二三問。
「免得你覺得一個泊位只是一塊岸。」
她用炭筆點著最後一行:「大船行挪一處,頂多多走幾步。我們三條船挪一處,貨主可能第二回就不找了。趙承禮不需要把我船砸了,只要每回讓我慢半日。」
楊二三把那張帳看完,沒有說「以後補你」。這種承諾現在太輕。他只問:「若縣裡給臨時泊位,你願意承擔什麼?」沈青禾答得更快:「縣調優先,船簿給查,但壞船維修算縣裡的差使記錄,不能最後都算我家自己倒霉。」
這才有了他去見縣丞時那套條件。不是替沈青禾討便宜,而是把她願意付的和縣裡需要的擺到同一張桌上。
沈伯成起初並不同意。船契在他名下,官府一旦調船,出了事卻是沈家的損失。他和侄女在倉屋裡爭了半個時辰。最後沈青禾只說:「不拿這張憑帖,我們連以後站在哪個泊位上說話都沒有。」沈伯成沒再攔,只要求每一次縣調都留單據。楊二三把這一條也帶進縣衙。
傍晚,楊二三去了趙塢。
趙承禮在看麻繩。
院裡堆著船板、桐油,還有十幾擔鹽。
「又來查我?」趙承禮頭都沒抬。
「問你。」
「問。」
「為什麼買這麼多?」
「便宜。」
「鹽也便宜?」
「最近不貴。」
「你準備走遠。」
趙承禮這才抬頭。
「你怎麼知道?」
「船板、麻繩、桐油、鹽、糧。放一起不像只修船。」
「那像什麼?」
「像備路。」
趙承禮笑了一聲。
「總算看到了。」
楊二三沒想到他會承認得這麼快。
「你怕什麼?」
「來不及。」
「什麼來不及?」
「等消息真的坐實,再找船、找糧、找人,輪得到你?」
「你知道富陽要出事?」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備?」
「因為我不知道。」
趙承禮把一截麻繩扔到桌上。
「你一直想等夠證據再下手。做生意的人有時候等不起。」
「所以你先買?」
「買錯了,虧錢。」
「買對了?」
「活。」
楊二三第一次沒法把趙承禮簡單放在「對手」那一格。
「顧莊也在備?」
「顧莊有顧莊的耳朵。」
「他們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
「你信?」
「我信他們肯花錢。」
這句話夠了。
真正可怕的消息,未必先出現在官文里。
有時候先出現在誰願意花多少代價上。
「你低價放過糧。」楊二三問,「為什麼?」
「因為錢唐現在就亂,我手裡的田沒人種,船沒人撐,倉也守不住。」
「所以你也想穩住這裡。」
「我想穩住我的東西。」
還是趙承禮。
沒有忽然變成善人。
他只是在算自己的活路。
「田契呢?」
「便宜就收。」
「范家的田也只是便宜?」
趙承禮看他。
「二郎,你總想從一件事裡挖出第二件事。」
「有麼?」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這次呢?」
「這次我不告訴你。」
楊二三走出趙塢時,沈青禾的臨時憑帖已經在袖裡。
趙承禮的倉也還在。
兩個人都在為同一陣風做準備。
區別只是——
沈青禾想保住三條船。
趙承禮想保住自己的船、田、倉。
楊二三卻開始發現,他要算的是一群既沒有船,也沒有倉的人。
夜裡,趙塢三條船裝糧上行。
船尾除了糧袋,還堆著備用槳、鹽和麻繩。
這一次,楊二三沒有再問「是不是囤糧」。
他只記下:
趙承禮準備長期上行。
原因未知。
但他確實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