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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誰在買所有的糧

2026-09-16 11:44:24 作者: 淨舟渡寒江

  九月下旬,田裡的稻穗已經壓彎了稈。

  米價卻又抬了一次。

  幅度不大。

  比之前最瘋的時候小得多。

  真正讓沈青禾不安的是賣糧的人變快了。

  一戶剛說「願出十斛」,半日內就有人把價報走。

  另一戶原本答應給沈家,第二天就改口。

  「誰買?」楊二三問。

  「趙家。」

  「全是?」

  「不是。」

  沈青禾把木牌一塊塊擺開。

  「趙家,顧莊,還有兩個外地行商。」

  「外地人哪裡來的?」

  「不知道。」

  「問過?」

  「一個說吳郡,一個說錢唐城。」

  「可信麼?」

  「嘴長在他身上。」

  楊二三重新看。

  過去糧價漲,是賣方等價。

  現在更像買方搶貨。

  「趙承禮這十日收多少?」

  「看得見的不到三成。」

  「顧莊?」

  

  「少。」

  「兩個外地行商?」

  「加起來不比趙家少。」

  「去向?」

  「這才是問題。」

  她把最近十幾趟船寫出來。

  趙家的糧,有些往上。

  有些往錢唐城。

  還有幾批沒有走平碼頭。

  顧莊也一樣。

  「舊倉呢?」楊二三問。

  沈青禾沉默一下。

  「找到了一個。」

  「在哪?」

  「趙塢北邊。」

  「多大?」

  「沒進去。」

  「怎麼知道裝糧?」

  「有個貨主喝醉了,罵趙家把新糧往老倉塞,說他送去的袋子還要換外皮。」

  「酒話。」

  「所以我只說半句。」

  楊二三點頭。

  這條線能用。

  不能定。

  趙承禮手裡確實可能有一批不進公開市場的糧。

  但這仍不能證明他是在囤價。

  更不能證明那些糧永遠不會出來。

  「你最近為什麼沒走自己的船?」

  楊二三問。

  沈青禾把視線從帳上移開。

  「泊位沒了。」

  「哪個?」

  「東側第二個。」

  「你家常用的?」

  「嗯。」

  「什麼時候?」

  「昨晚。」

  「誰收?」

  「平碼頭行頭。」

  「理由?」

  「最近船多,重新排。」

  「排給誰?」

  「趙家一條,顧莊一條。」

  「你叔父怎麼說?」

  「忍。」

  她說得很輕。

  可手指一直壓在那塊舊泊位牌上。

  那處泊位不是地。

  是船路。

  少一個穩定泊位,裝卸多一段,人手多一層,貨主可能就換別人。

  對只有三條船的沈家,差別很大。

  「因為你幫我?」楊二三問。

  「可能。」


  「能證明?」

  「不能。」

  「那你來找我?」

  「我不是來喊冤。」

  沈青禾把一張空白木牘推給他。

  「我來談。」

  「談什麼?」

  「縣裡若真要調船,我要一個臨時官泊位。」

  「我沒權。」

  「你去說。」

  「縣丞為什麼聽我?」

  「因為你現在進去,他至少不把你趕出來。」

  「那也不能答應。」



  楊二三沒馬上說。

  沈青禾繼續道:「我給你船簿、貨主、船工。趙家封我泊位,我還能幫你多久?」

  「這算交換?」

  「本來就是。」

  這話反而讓楊二三鬆了口氣。

  最怕的是所有人都只說「幫你」。

  真正能持續的合作,最好知道彼此要什麼。

  「我去提。」

  「什麼時候?」

  「今天。」

  「好。」

  午後,他去了縣衙。

  縣丞聽完,只問一句:

  「沈家幾條船?」

  「三條。」

  「能跑哪?」

  「錢唐到富陽,短線熟。」

  「最近是不是有一條壞過?」

  「修好了。」

  「憑什麼給她官泊位?」

  「縣裡若調船,她願意優先聽用。」

  縣丞看楊二三。

  「你替她答?」

  「我只是把條件帶到。」

  「她自己不來?」

  「船契不在她名下。」

  縣丞沉默。

  這是最麻煩的一點。

  沈青禾實際管船,名義卻不是她。

  「讓她叔父來簽。」縣丞道。

  楊二三搖頭。

  「若只讓叔父簽,泊位最後還是不算她的。」

  「你在替女人爭名?」

  「我在替縣裡找能做事的人。」

  縣丞看了他很久。

  「你這張嘴越來越會惹事。」

  「那給不給?」

  「臨時。」

  「多久?」

  「縣裡調船期間。」

  「名字?」

  「船契還是沈家。」

  「管船人?」

  「可寫她。」

  這已經比預想的多。

  沈青禾拿到憑帖時,沒有笑。

  只是盯著「沈青禾經管」四個字看了很久。

  「值麼?」楊二三問。

  「現在值。」

  「代價呢?」

  「縣裡要船,我不能說不。」

  「後悔?」

  「等真虧了再後悔。」

  她把憑帖折進袖裡。

  這不是自由。

  是第一次有一張紙承認她確實在管這三條船。

  去縣衙前,沈青禾先把舊泊位那天的損失攤給楊二三看。少接一單布,船工白等半日,臨時換泊又多給了兩份腳錢。總數不算大,可她一項項列得很清楚。

  「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楊二三問。

  「免得你覺得一個泊位只是一塊岸。」

  她用炭筆點著最後一行:「大船行挪一處,頂多多走幾步。我們三條船挪一處,貨主可能第二回就不找了。趙承禮不需要把我船砸了,只要每回讓我慢半日。」


  楊二三把那張帳看完,沒有說「以後補你」。這種承諾現在太輕。他只問:「若縣裡給臨時泊位,你願意承擔什麼?」沈青禾答得更快:「縣調優先,船簿給查,但壞船維修算縣裡的差使記錄,不能最後都算我家自己倒霉。」

  這才有了他去見縣丞時那套條件。不是替沈青禾討便宜,而是把她願意付的和縣裡需要的擺到同一張桌上。

  沈伯成起初並不同意。船契在他名下,官府一旦調船,出了事卻是沈家的損失。他和侄女在倉屋裡爭了半個時辰。最後沈青禾只說:「不拿這張憑帖,我們連以後站在哪個泊位上說話都沒有。」沈伯成沒再攔,只要求每一次縣調都留單據。楊二三把這一條也帶進縣衙。

  傍晚,楊二三去了趙塢。

  趙承禮在看麻繩。

  院裡堆著船板、桐油,還有十幾擔鹽。

  「又來查我?」趙承禮頭都沒抬。

  「問你。」

  「問。」

  「為什麼買這麼多?」

  「便宜。」

  「鹽也便宜?」

  「最近不貴。」

  「你準備走遠。」

  趙承禮這才抬頭。

  「你怎麼知道?」

  「船板、麻繩、桐油、鹽、糧。放一起不像只修船。」

  「那像什麼?」

  「像備路。」

  趙承禮笑了一聲。

  「總算看到了。」

  楊二三沒想到他會承認得這麼快。

  「你怕什麼?」

  「來不及。」

  「什麼來不及?」

  「等消息真的坐實,再找船、找糧、找人,輪得到你?」

  「你知道富陽要出事?」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備?」

  「因為我不知道。」

  趙承禮把一截麻繩扔到桌上。

  「你一直想等夠證據再下手。做生意的人有時候等不起。」

  「所以你先買?」

  「買錯了,虧錢。」

  「買對了?」

  「活。」

  楊二三第一次沒法把趙承禮簡單放在「對手」那一格。

  「顧莊也在備?」

  「顧莊有顧莊的耳朵。」

  「他們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

  「你信?」

  「我信他們肯花錢。」

  這句話夠了。

  真正可怕的消息,未必先出現在官文里。

  有時候先出現在誰願意花多少代價上。

  「你低價放過糧。」楊二三問,「為什麼?」

  「因為錢唐現在就亂,我手裡的田沒人種,船沒人撐,倉也守不住。」

  「所以你也想穩住這裡。」

  「我想穩住我的東西。」

  還是趙承禮。

  沒有忽然變成善人。

  他只是在算自己的活路。

  「田契呢?」

  「便宜就收。」

  「范家的田也只是便宜?」

  趙承禮看他。

  「二郎,你總想從一件事裡挖出第二件事。」

  「有麼?」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這次呢?」

  「這次我不告訴你。」

  楊二三走出趙塢時,沈青禾的臨時憑帖已經在袖裡。

  趙承禮的倉也還在。

  兩個人都在為同一陣風做準備。

  區別只是——

  沈青禾想保住三條船。

  趙承禮想保住自己的船、田、倉。

  楊二三卻開始發現,他要算的是一群既沒有船,也沒有倉的人。

  夜裡,趙塢三條船裝糧上行。

  船尾除了糧袋,還堆著備用槳、鹽和麻繩。

  這一次,楊二三沒有再問「是不是囤糧」。

  他只記下:

  趙承禮準備長期上行。

  原因未知。

  但他確實在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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