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錢唐的雨停了。
富陽方向的船期卻沒有恢復。
沈青禾把最近十日和此前十日的船簿並排攤開。
「你自己看。」
楊二三一筆一筆重算。
原本三日能往返的線路,如今平均多出一天半。
這還只是「完成往返」的船。
中途改道、停航、拒跑的沒有算進去。
如果把這些也算作運輸損失,可用船力下降得更明顯。
官倉糧沒有突然少。
莊倉也沒少。
可一斛糧從「存在」變成「能送到」,中間多了一段不確定。
「原來的數不能用了。」楊二三說。
陸老六坐在門邊。
「說人話。」
「四十七日是按舊船期算的。」
「現在多少?」
「先把另外幾個前提一起看。」
第二條:
無大股流民。
暫時成立。
第三條:
官府不臨時大征糧。
暫時成立。
第四條:
民間保持最低成交。
已經開始變差。
橋東兩家米鋪重新縮了出貨量。
六個貨主里,又有一戶不肯賣。
不是因為沒糧。
是因為聽到上游不穩,想等。
沈青禾說:「這就是你前面說的,糧還在,能買到的先少。」
楊二三點頭。
他重新取近七日成交低位。
再把富陽線運輸周期換成最近十日。
紙上那串數很快縮短。
陸老六看不懂他的每一步,只盯最後。
「三十六到四十日。」
「少這麼多?」
「最差三十六,若路還能維持,接近四十。」
「縣丞要是問准數呢?」
「不給。」
「你就不怕他把你趕出去?」
「趕出去也沒有準數。」
陸老六笑了一聲。
「這句像老吏。」
楊二三剛想回話,門外傳來敲門聲。
不是縣役。
是周氏。
「二郎,出來。」
楊家門外站著四個人。
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男人瘦得厲害,鞋上全是泥,包袱卻收得很緊。
周氏看了他半天。
「阿壽?」
男人低頭。
「嫂子。」
楊二三不認識。
周氏卻認識。
楊壽是楊衡一個遠房堂弟,多年前去了富陽附近替人種田。兩家往來少,只在楊衡活著時來過兩次。
「怎麼來了?」
楊壽沒進門。
「借一夜。」
周氏看了看兩個孩子。
「進來。」
「嫂子,我們不拖你們。」
「我讓你進來。」
男人這才低頭邁過門檻。
四個人一進屋,家裡立刻顯得小。
三娘本來在灶邊吃餅,看見兩個孩子,先把餅往身後藏。過了片刻,她又拿出來,掰成三塊。
楊二三看見了。
他第一反應卻是糧缸。
家裡本來四口。
這段日子已經省著吃。
現在變八口。
若只住一夜沒什麼。
若住十日?
若後面還來人?
念頭太快。
快得他自己都有些不舒服。
周氏已經開始盛水。
「富陽怎麼了?」
楊壽喝了兩口才說。
「亂不算亂。」
「那你跑?」
「有人又在查人。」
「官里?」
「有官里。」
「還有?」
「莊上也查。」
「查什麼?」
「誰掛在哪家,誰該補,誰該遷。」
楊二三坐到旁邊。
「你親眼見過?」
「見過兩次。」
「有人挨打麼?」
「有。」
「誰打誰?」
「一次莊戶打差人,一次不知道。」
「有人聚眾?」
楊壽遲疑。
「有。」
「多少?」
「不知道。」
「你見過?」
「見過幾十個站在一起。」
「他們做什麼?」
「喊著不讓再進莊查。」
「拿刀?」
「我沒看見。」
這和何船主的話對得上一部分。
不是確定的大亂。
是很多小地方同時開始不願配合。
「你一路下來,遇到多少跟你一樣的人?」楊二三問。
「十幾家。」
「都往錢唐?」
「有的往山里,有的投親,有的找船。」
「你帶多少糧?」
周氏抬眼看了兒子一下。
楊二三停住。
問得太快了。
楊壽自己卻答。
「三斗。」
「路上吃多少?」
「一斗多。」
「你們四口?」
「嗯。」
「還準備去哪?」
「先不走。」
這句「先不走」比任何數字都重。
夜裡,楊家吃的粥比平時更稀。
三娘坐在兩個孩子中間,一個孩子問:
「你們家每天都吃豆麼?」
三娘一本正經:「豆好吃。」
周氏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楊二三卻笑不出來。
飯後,他把家裡糧數重新過了一遍。
周氏坐在一旁納鞋底。
「算清了?」
「嗯。」
「多四個人能吃多久?」
「娘。」
「我問你。」
「看怎麼吃。」
「你算全縣的時候,也這麼說?」
「全縣的人不坐我家桌邊。」
周氏手裡的針停了。
「所以更難?」
「嗯。」
她低頭繼續縫。
「你爹以前也愛算家裡能撐多久。」
「算準過麼?」
「沒準過。」
「為什麼?」
楊二三看她。
「有親戚,有病人,有逃荒的,有欠債的。」
周氏把線拉緊。
「家裡只要還開門,就不會永遠只有自己那幾張嘴。」
夜深以後,楊壽的兩個孩子已經睡著。女人靠著牆坐,包袱仍摟在懷裡,像隨時會再走。楊壽卻一直沒睡。他低聲問周氏:「嫂子,錢唐還查籍麼?」周氏說查,只是這陣子沒逼到家門口。楊壽聽完沒有鬆氣,只說:「那我先找活。」
楊二三問他會什麼。楊壽說種田、挑擔、撐半條船都行,只要不要回富陽。問到「為什麼一定不回」,他沉默很久,才說自家那塊田並不是他的,掛在莊主名下。去年有人說要重新查附戶,他就知道遲早要輪到自己。此次並沒有官差直接來抓他,是隔壁一戶先被帶走問了兩日,他便帶著妻兒走了。
這段話讓楊二三更難判斷。楊壽不是被一件已經發生的大事趕走,而是被「可能輪到自己」趕走。一個人的判斷可以錯,可若幾十戶同時這樣想,人真的會在事情發生前先動起來。船期、糧價和人口都會因此改變。所謂前提,未必等官府蓋印以後才算破。
臨睡前,楊壽又把剩下的糧拿出來給周氏看。不是三斗,只剩一斗七升左右。一路投宿、買熱水、給孩子換藥,都從裡面扣。楊二三這才明白「攜糧三斗」若只記出發時的數,放到今天已經沒有意義。他在原記錄後面補了一行:到達時餘糧,以實物重估。
第二天,楊二三把楊壽一家寫進樣本。
富陽來。
四口。
攜糧不足二斗。
原因:避檢籍、投親。
來源:本人陳述。
他沒有把「無大股流民」劃掉。
一個親戚還不是「大股」。
但在旁邊添了一個問號。
陸老六看見後說:「一個親戚就把你嚇成這樣?」
「他說一路見十幾家。」
「他說。」
「所以還沒當實數。」
「那你寫問號?」
「提醒自己。」
「提醒什麼?」
「別等看見一百戶,才承認人已經在路上。」
午後,平碼頭送來更硬的數。
一條從富陽方向下來的小船,載十九個人。
不是商客。
沒有貨。
全是包袱。
沈青禾把他們留在碼頭邊,沒有立刻散進莊裡。
「哪來的?」楊二三問。
「富陽附近三處莊子。」
「互相認識?」
「有些認識。」
「有糧?」
「少。」
「為什麼來錢唐?」
「找親戚、找工、找船去更下游。」
「有人說上游已經亂?」
「都說。」
「誰親眼見過?」
十九個人里,只有兩個見過官差和莊戶起衝突。
其他都來自轉述。
楊二三把「聽說」和「親見」分開。
這一回,他沒有因為十九個人就把流民數量直接乘到全縣。
只在原表旁邊新開一欄。
外來人口。
今日確認:十九。
來源:平碼頭實見。
當晚,他把舊模型重新算了一遍。
四十七日已經不是四十七。
按照現在的船期、成交和外來人口,危險區提前到三十六到四十日。
若外來人口繼續增。
還會往前。
沈青禾問:「寫多少?」
楊二三想了很久。
「三十八日上下。」
「又變了。」
「因為條件變了。」
「那以後每天都要變?」
「可能。」
「你還叫它四十七日?」
楊二三看著原紙。
「那是舊帳。」
「扔了?」
「不扔。」
「留著做什麼?」
「記得自己當時為什麼算錯。」
沈青禾沒說話。
河邊那十九個人已經開始問哪裡能買米。
楊二三看著他們,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糧沒少。
船沒少。
人也只是多了十九個。
可一張舊錶,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