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錢唐連著下了兩日細雨。
雨不大,河水卻一直渾。
沈青禾站在平碼頭邊,把一根削尖的竹片插進水裡,過了片刻拔出來,看了看竹片上沾著的泥色。
「上游又來水了。」
楊二三問:「富陽下雨?」
「不知道。」
「那你怎麼說上游來水?」
「這裡雨不夠。」
她把竹片遞給他。竹片下半截裹著一層細黃泥,水裡還混著幾根剛折下來的嫩枝。
「這條河我看了十幾年。下游只下這點雨,水不會渾成這樣。」
楊二三沒接話,只把這一項記在紙上。
水色變渾,來源不明。
不等於上游有大雨。
更不等於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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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以放在旁邊。
他現在越來越習慣把「看見了什麼」和「猜到了什麼」分開寫。
平碼頭仍然熱鬧。
扛包的、推車的、撐船的各做各的事。橋東米鋪今日還開著,價比前幾日低了半枚。若只看這些,錢唐像是已經熬過了那陣搶糧。
可沈青禾的船簿不是這麼說。
她把一片新木牘擺到楊二三面前。
「原先三條往富陽的常路,今天只剩一條能按舊時辰走。」
「第二條呢?」
「上游多一道查驗,靠岸要等。」
「第三條?」
「不走了。」
「封了?」
「沒封。」
「那為什麼不走?」
「船工不肯。」
「理由?」
「說那邊這幾日總有人攔船問話。官差問籍,還有些人不是官差,也問糧。」
楊二三看她。
「搶?」
「沒聽說真搶。」
「那船工怕什麼?」
「怕今天只是問,明天就不是問。」
這句話沒有數字。
可船工願不願意走,本身就是數字。
楊二三把三條線路分開記。
第一條:正常。
第二條:延時半日至一日。
第三條:船工拒行。
來源:沈家船簿及船工口述。
「你昨日問的兩條備用船呢?」
沈青禾搖頭。
「一條已經上去了,一條改跑錢唐城。」
「誰包的?」
「趙家和顧莊。」
又是他們。
楊二三沒再追問。
前幾日縣裡開議事,趙承禮問「能跑上游的空船」時,他就知道對方不會只問。
現在船已經先動了。
午後,平碼頭忽然一陣亂。
一條窄身貨船順水衝過來,靠岸時幾乎橫進了別人的泊位。
船篷破了一角。
右舷新擦出一道白痕。
船主姓何,跑富陽和錢唐之間已有十幾年。平日回來先找貨主、再找酒,今天卻一跳上岸就問:
「縣裡的人在不在?」
沈青禾迎上去。
「出了什麼事?」
何船主喘了幾口。
「上頭有人堵船。」
「哪?」
「富陽往西一處小渡。」
「官差?」
「頭一撥是。後面那撥不是。」
「多少人?」
「幾十個。」
陳阿蠻正扛一袋豆從倉邊過,聽見「幾十個」便停下。
「拿傢伙沒有?」
「棍子、叉子。有兩個腰上帶刀。」
「搶你糧?」
「我空船。」
「那堵你幹什麼?」
「看艙,看人,問從哪來、往哪去。」
楊二三問:「誰領頭?」
「不知道。」
「自稱什麼?」
「亂。有人說護鄉,有人說查逃戶,還有人說防官里拉人。」
「你從哪回來?」
「新城那頭。」
沈青禾皺眉。
「你跑那麼上做什麼?」
「接木料。」
「接到了?」
何船主拍了拍空艙。
「沒敢等。」
「為什麼?」
「那裡幾戶人家在賣東西。有人說秋里還要再查籍,有人說官里要補人。真不真我不知道,但賣田、賣牛的都開始多了。」
「你親眼見多少戶?」
「三四戶。」
「路上聽說多少?」
「多得很。」
「聽說的不算。」
何船主愣了一下,隨即有點惱。
「我船都刮成這樣了,還不算?」
「算你遇到事。」
楊二三指了指船舷。
「不能算整條水路都這樣。」
陳阿蠻道:「你就不能先信一回?」
「可以信他怕。」
「那不是一樣?」
「不一樣。」
何船主反而笑了。
「你就是那個算糧的?」
楊二三沒答。
何船主坐到纜樁上,緩了口氣。
「裝什麼?」
「看不清。吃水深。」
「停哪?」
「沒停,繼續往上。」
「過富陽?」
「過了。」
沈青禾眼神一變。
「往新城?」
「像。」
又一條重船。
往上。
楊二三把這句話單獨記下。
來源:何船主目見。
去向:過富陽繼續上行。
貨物:不明。
不推。
傍晚,陸老六從縣衙趕來。
他帶來的消息反而更短。
富陽方面沒有「亂」的正式文書。
只有一紙轉來的提醒:
民情不安,渡口宜慎。
八個字。
沒有聚眾。
沒有拒檢。
沒有刀兵。
陳阿蠻聽完罵了一句:「他們寫字的人是不是都怕多寫一個字收錢?」
陸老六瞪他。
「你以為官文能跟你說書?」
「那現在算有事還是沒事?」
「有事。」
「多大?」
「不知道。」
「那不還是白寫?」
陸老六懶得理他,把公文遞給楊二三。
「你那四十七日呢?」
楊二三攤開原來的紙。
第一條前提:
道路不斷。
他沒有劃掉。
只在旁邊寫了四個字:
開始不穩。
陸老六問:「還不算壞?」
「一條船的話不夠。」
「官文也有了。」
「官文只說慎。」
「那要等死人?」
「不。」
楊二三看向沈青禾。
「明天把近十日富陽線所有船期重抄一遍。」
「舊的呢?」
「留著。」
「比什麼?」
「比路到底慢了多少。」
這幾個月里,楊二三沒有再把「四十七日」掛在嘴邊。縣裡沒採用,他也沒逢人便講。那張紙一直壓在他自己的糧表下面,每隔幾日換一次旁註。糧價平下來時,他把成交量寫高;沈家船修好時,他把可用船數添回去;趙家又包走一條長船時,再劃掉一格。數字有時往壞處走,也有時往好處走。
最讓他警惕的反而是六月以後的一段平靜。橋東米鋪照常開門,趙承禮也沒再大筆收田,連南渡的外來人口都只零星增加。若只看這些,前幾個月的緊張像是大家自己嚇自己。陸老六甚至說過:「興許真讓趙承禮說中了,秋糧一到,什麼都過去了。」
楊二三當時只回了一句:「那最好。」他沒有堅持自己一定會對。對他來說,四十七日若永遠用不上,反倒是最好的結果。可進入七月以後,沈青禾先發現船期開始變化。不是一日兩日的偶然,而是同一條線連續三趟都比舊簿慢。她這才把他重新叫到碼頭。
第二天,平碼頭給了答案。
沈青禾派出去的三個人,只回來一個。
另兩人托別船帶話:一處小渡停船半日,一處查驗臨時加嚴,原本常走的三條線里,兩條已經斷斷續續。
不是封。
比封更麻煩。
封了就知道不能走。
現在是走到半路才知道今天能不能過。
楊二三把近十日的船期重新排開。
正常往返三日上下的路線,已經拉到四日、五日。
最慢一趟六日半。
還只是能回來的。
「把船工加價也記上。」他說。
沈青禾道:「價又不是路。」
「是人對路的判斷。」
「你也開始算人了?」
「先算他們願不願意去。」
「怎麼算?」
「看加多少錢還肯去。」
沈青禾笑了一聲。
「這個你最好別問我。」
「為什麼?」
「因為今日肯多拿十文去,明日可能多二十文也不去。」
楊二三看著她。
「所以只記今天。」
他在「四十七日」旁邊又加了一行:
水路周期上升。
運輸可用性下降。
四十七這個數本身還沒動。
可它下面的地基已經開始松。
午後,何船主又來了一趟。
這次不是報消息。
是退船。
「你們縣裡若真要調上遊船,我這條不去。」
沈青禾問:「前幾日不是還跑?」
「前幾日我以為只是麻煩。」
「現在?」
「現在我家裡人不讓我去。」
「加價呢?」
何船主搖頭。
「不值。」
楊二三聽到這裡,才在第一條前提旁邊真正畫了一道短線。
道路不斷。
從「成立」,變成了「不確定」。
他收好紙。
河面還是那條河。
水也沒有突然變急。
可船開始不信它了。
這比水漲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