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只給兩條備用船。
不征。
不搶。
自己找。
沈青禾聽完,第一句話就是:「晚了。」
「為什麼?」
「我昨晚已經問過。」
「兩條都沒了?」
「不是兩條。」
「那是什麼?」
「能跑富陽以上的空船,現在都有人問。」
「誰?」
「趙家、顧莊,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行商。」
楊二三皺眉。
「什麼時候開始?」
「至少五日前。」
也就是縣裡還在爭四十七日對不對時,有人已經先去鎖船。
「還有別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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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跑上游?」
「能。」
「代價?」
「慢,漏水,或者船工不願去。」
「先列。」
沈青禾看他。
「你真要?」
「要。」
她把船分成四類。
第一類,能立刻走。
第二類,修一兩日能走。
第三類,只適合短程。
第四類,船能走,人不肯走。
楊二三把這四類抄下來。
「再列倉。」
「倉也分?」
「分。」
「怎麼分?」
「離河近的,離人近的,乾燥的,容易守的。」
「你這是準備打仗?」
「準備出錯。」
沈青禾笑了一聲。
「這話倒像你。」
下午,他們找到兩條勉強能用的船。
一條船底去年補過。
一條船工不願去富陽,只肯跑半程。
楊二三都先記下。
不賭最好。
能多一條,就多一條。
第二處備用倉在平碼頭後面。
小。
只能裝三十多斛。
好處是離水近。
壞處是離人也近。
一旦再搶糧,很難守。
陸老六問:「還要?」
「要。」
「你不是剛吃過搶糧的虧?」
「所以要分倉。」
「分了就不搶?」
「至少不會一處全擠。」
他們正看倉,外面牛車響。
陳阿蠻先出去。
「邵五。」
楊二三跟著到門口。
果然是他。
牛車上裝的不是糧。
是船板。
後面一車麻繩。
「又替趙家送?」陳阿蠻問。
邵五翻了個白眼。
「你們現在看見我就問趙家?」
「誰給錢給誰趕,不是你自己說的?」
「今天顧莊。」
楊二三問:「送哪?」
「趙塢。」
「顧莊買,送趙塢?」
「我只趕車。」
「多少?」
「六車板,兩車繩。」
「還有別的?」
「後頭有桐油。」
「鹽呢?」
邵五看他一眼。
「你連鹽都查?」
「問問。」
「有。」
「多少?」
「十幾擔。」
陳阿蠻道:「船工吃得了這麼多?」
邵五笑。
「你去問船工。」
「誰讓買的?」
「顧莊帳房。」
「趙承禮知道?」
「我怎麼知道。」
「你為什麼願意說?」
邵五把鞭子搭在膝上。
「因為你們上次差點把我當打何老頭的人。」
「所以?」
「以後真出事,別再第一個找我。」
這理由很實在。
楊二三點頭。
「今日這批,我記你說的。誰買、誰收,我會分開寫。」
邵五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查得比官差還細。」
「官差有別的事。」
「你沒有?」
「我也有。」
「什麼?」
「別讓家裡沒飯。」
邵五沒再笑。
車走後,沈青禾從倉里出來。
「六車板,兩車繩,桐油,鹽。」
「嗯。」
「這不像修三五條船。」
「你估多少?」
「看板材大小,至少十條以上。」
「新船還是舊船?」
「修舊船更多。」
「能確定?」
「不能。」
楊二三把「十條」劃掉。
只寫:
物資量大於日常修補所需,來源:邵五所見、沈青禾經驗判斷。
不把經驗當事實。
但也不能當沒看見。
傍晚,沈青禾去鎖最後兩條船。
半個時辰後回來,臉色很差。
「沒了。」
「誰包走?」
「一條趙家。」
「另一條?」
「一個外地行商。」
「什麼時候?」
「今日午後。」
「去哪?」
「沒人說。」
「船工呢?」
「都換人了。」
楊二三看著自己剛列好的備用船表。
第一項,少兩條。
紙還沒寫完,條件已經變。
陳阿蠻道:「再找。」
「找。」
「你不是說四十七日?」
「所以才找。」
「若找不到?」
楊二三把紙翻到背面。
寫下四行。
斷路。
漲價。
流民。
征糧。
「每一種,都準備一個最差的辦法。」
「能都防住?」
「不能。」
「那先防哪個?」
楊二三看著四行字。
「先防最容易把別的也帶壞的。」
「哪個?」
「路。」
路一斷,糧來不了。
糧來不了,價會漲。
價漲,流民更難安置。
官府一急,又可能征糧。
四條並不是四件獨立的事。
像繩上的結。
第一個結一緊,後面都會跟著緊。
沈青禾忽然指向河面。
「那不是我昨日問的船麼?」
楊二三抬頭。
一條窄身貨船正逆水上行。
船帆沒掛。
櫓手換了兩個陌生人。
船尾堆著捲起的麻繩和木板。
「就是那條?」楊二三問。
「嗯。」
「誰包的?」
「趙家。」
「去富陽?」
沈青禾眯著眼看。
「過富陽也可能繼續上。」
楊二三沒有猜。
只把這條船記在紙上。
時間:四月初五,傍晚。
對象:窄身貨船一艘。
來源:沈青禾確認。
去向:逆水上行,未明。
船漸漸遠了。
河面看起來還是和平時一樣。
楊二三卻第一次覺得,錢唐的船正在提前離開一個還沒發生的危險。
他低頭看那張「四十七日」。
紙上的數字沒變。
可旁邊已經多了第一處需要重算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