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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四十七日

2026-09-16 11:43:12 作者: 淨舟渡寒江

  縣裡的第一次議事,趙承禮也來了。

  他坐得離楊二三不遠。

  看見桌上那張「四十七日」,先笑了一聲。

  「你終於開始算全縣了。」

  楊二三沒接。

  縣令沒到,只讓縣丞主持。

  縣中幾家大戶、糧商、倉吏都在。

  沈青禾沒有資格進屋,只在外面等。

  縣丞先把楊二三的四個前提念了一遍。

  道路不斷。

  

  無大股流民。

  官府不臨時大征糧。

  民間保持最低成交。

  念完,屋裡先是一陣低聲議論。

  趙承禮第一個開口。

  「太保守。」

  縣丞問:「哪裡?」

  「處處。」



  趙承禮拿起第一條。

  「道路不斷。錢唐往東、往北都有路,水路也不止一條。即便富陽一線有事,外縣仍可購糧。」

  「運多久?」楊二三問。

  「看價。」

  「最近一次從外縣調糧到錢唐,幾日?」

  趙承禮看他。

  「你問我?」

  「你做船。」

  「快則三日,慢則七八日。」

  「若同時有人搶船?」

  「那就加價。」

  「加價以後誰付?」

  「買糧的人。」

  屋裡有人笑。

  趙承禮繼續。

  「第二,無大股流民。現在沒有。」

  「所以我寫在前提里。」

  「你拿一個沒發生的事,先扣我們的糧。」

  「我沒有扣。」

  「你把沒發生的事也當禍事算。」

  「我把可能出岔子的地方寫出來。」

  「所有沒發生的事都先當禍事算,那天下哪有一天安生。」

  楊二三停了一下。

  這話有道理。

  趙承禮看向眾人。

  「第三,官府不征糧。縣裡若真要征,難道會眼看百姓餓死?」

  縣丞臉色有點不好看。

  楊二三道:「征糧的目的可能不是縣裡。」

  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觸到更遠處。

  趙承禮沒有順著說。

  他換第四條。

  「民間保持最低成交。糧價若漲,惜售的人最終會賣。商人不是和尚。」

  「若大家都等更高價呢?」

  「總有人缺錢。」

  「若有人提前把缺錢的人都買掉?」

  趙承禮笑了。

  「你在說我收田?」

  「我在問。」

  「我確實收了三戶田契。」

  他承認得很乾脆。

  屋裡反而安靜。

  「低價?」縣丞問。

  「他們欠錢,我接債。田價按田況算,不按楊二三嘴裡的『三成』算。」

  楊二三道:「我沒說那三成能代表所有田。」

  「那就好。」

  趙承禮把話接得滴水不漏。

  「顧老二家病人等錢。范家田本來就有籍屬問題。陳家那塊又欠租。你若只看『低』,當然像我在趁火打劫。」

  「你不是?」

  「我做生意。」

  沒有裝善人。

  也沒有認惡。

  縣丞把話拉回來。


  「那你覺得四十七日錯在哪?」

  趙承禮道:「秋糧將至。」

  楊二三皺眉。

  「還早。」

  「再早也是會來。」

  「中間這段呢?」

  「外縣調。」

  「若價繼續漲?」

  「那就讓價漲。」

  屋裡有人不安。

  趙承禮卻很平靜。

  「價高,糧自然來。你若現在就限價、封船、強行開倉,才會把糧嚇走。」

  楊二三想起沈家那次。

  這一點,他沒法直接反駁。

  縣丞看他:「你說呢?」

  「他說得對一半。」

  趙承禮笑。

  「哪一半?」

  「人為壓價,確實可能讓人更不願賣。」

  「另一半?」

  「價高不保證糧能來。」

  「為什麼?」

  「船不夠,路不通,人不敢走,都可能。」

  趙承禮道:「所以你還是回到最壞情況。」

  「我只是把可能斷的地方寫出來。」

  兩人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正面對上。

  沒有誰把誰問倒。

  趙承禮有經驗。

  楊二三有表。

  兩邊都能說出理由。

  縣丞最後沒拍板。

  只問趙承禮:「你最近為何收船板?」

  屋裡幾個人都看過去。

  趙承禮神色沒變。

  「修船。」

  「麻繩?」

  「船不用繩?」

  「桐油?」

  「防水。」

  「鹽?」

  這一次趙承禮停了一下。

  「船工吃。」

  楊二三看見了。

  很短。

  但他停了。

  不是因為答不上。

  像是在想要不要多說。

  趙承禮最後道:「這陣子上遊船少,能買的東西我先買。糧可以等,船壞了不能等。」

  縣丞皺眉:「你準備走遠?」

  「做船的人,哪天不走遠?」

  他說得輕。

  楊二三卻記住了。

  議事最後,縣裡只同意兩件事。

  第一,官倉再覆核一次。

  第二,允許陸老六和楊二三提前找兩處備用倉、兩條備用船,但不許以官府名義強征、限價。

  「所以四十七日不採?」陸老六問。

  縣丞道:「先放著。」

  走出縣衙時,趙承禮從後面跟出來。

  「二郎。」

  楊二三停。

  「你那張表,做得不錯。」

  「謝謝。」

  「可你有個毛病。」

  「什麼?」

  「總把人往最壞處算。」

  「你不是?」

  趙承禮笑了。

  「我把東西往最壞處備。」

  「人呢?」

  「人不值錢。」

  他說完就走。

  楊二三站在原地。

  沈青禾從廊下過來。

  「他說什麼?」

  「他說人不值錢。」

  沈青禾看著趙承禮的背影。

  「那他最近買那麼多鹽做什麼?」


  楊二三看她。

  「你也覺得不對?」

  「船工吃鹽沒錯。」

  「但?」

  「修十條船也用不了他買的那些。」

  「你知道多少?」

  「七碼頭裡,我知道兩家鹽行最近的大單。」

  「趙家的?」

  「一個是。」

  「另一個呢?」

  「顧莊。」

  楊二三沒有立刻說話。

  糧、船板、麻繩、桐油、鹽。

  這些東西放在一起,不像等一輪糧價。

  更像準備一條更長的路。

  趙承禮走到院門時,忽然回頭問身邊人一句。

  聲音不大。

  楊二三還是聽見了。

  「錢唐還有多少能跑上游的空船?」

  他第一次覺得,趙承禮可能也在算一個他沒有說出口的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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