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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每日少掉多少

2026-09-16 11:42:53 作者: 佚名

  四月初一,雨停了兩日。

  縣衙終於給楊二三騰了一張長案。

  不是因為看重他。

  只是他帶來的紙、木牘和籌已經鋪不下。

  陸老六把門關上。

  「今日把話說死。」

  「什麼?」

  「七日到了。」

  「嗯。」

  「縣丞要數。」

  楊二三點頭。

  案上分成五塊。

  官倉。

  莊倉。

  商糧。

  船糧。

  人口。

  

  每一塊旁邊,都寫著來源和時間。

  官倉九十七斛——三月二十八日實開三倉,倉吏與陸老六同見。

  三家莊倉四十三斛——三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逐倉核。

  六貨主可售二十一斛——沈青禾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初一連續詢價。

  沈家自有與代售九斛——四月初一核船倉與待售糧,當日可動。

  趙塢船糧未知——只有船次,不知道每船具體載量。

  人口下限——楊家塢、平碼頭、顧西莊、橋東市四處樣本推估,只取最低。

  縣丞來了。

  第一次正眼看楊二三。

  「你就是楊二三?」

  「是。」

  「陸書佐說你不肯給准數。」

  「給不了。」

  縣丞沒生氣。

  「那你給什麼?」

  「能確認的下限,和可能的上限。」

  「差多少?」

  「很大。」

  「多大?」

  楊二三把第一張表推過去。

  「若只算今日能動的糧,不算路上、不算別人說有但沒見到的,約一百七十斛上下。」

  「這麼少?」

  「這是我能確認的。」

  「縣裡官倉帳就一百八十六。」

  「帳上有,不等於今日能動。」

  縣丞看陸老六。

  陸老六點頭。

  「官倉能開九十七。」

  縣丞臉沉下去。

  「民間呢?」

  「還有,但不願賣的不能全部當成可動糧。」

  「為什麼?」

  「前幾日沈家那次搶糧——」

  「前幾日沈家那次搶糧已經證明,只要人一慌,糧還在倉里,也可能先從市面消失。」

  縣丞聽懂了。

  「所以你把惜售也算進去?」

  「算成條件。」

  「什麼條件?」

  楊二三拿出第二張。

  「道路不斷。」

  「嗯。」

  「沒有大股流民進來。」

  「嗯。」

  「官府不臨時大征糧。」

  縣丞眉頭一皺。

  「這條什麼意思?」

  「若突然征走一批,民間可動糧會立刻變少。」

  「還有?」

  「市面每天至少保持現在一半以上的成交。」

  「為什麼一半?」

  「不是精數。是保守門檻。」

  「依據?」

  「過去七日六貨主和三家米鋪的成交量,去掉搶糧那日異常高值,再按低位取一半。」

  縣丞盯著他。

  「你連人會不會賣都算?」

  「只能算『賣到什麼程度還撐得住』。」


  「然後呢?」

  「算日耗。」

  人口下限一上來,所有天數都往下掉。

  楊二三沒有給一個全縣絕對口糧標準。

  他用的是最近七日四處樣本的實際磨糧與售糧。

  再扣掉明顯外運。

  再留一點不可見誤差。

  算出來的結果很粗。

  但足夠說明問題。

  縣丞問:「照你這個最低數,能撐多久?」

  楊二三沒有立刻答。

  他把最後幾根籌擺好。

  一根代表官倉。

  一根代表莊倉。

  一根代表市場。

  一根代表外運。

  最後一根代表人口。

  然後向前推了一格。

  「若前面四個條件都不變。」

  又推一格。

  「每日消耗不繼續增加。」

  再推。

  「沒有新的大宗外運。」

  縣丞不耐煩:「多少日?」

  楊二三停住。

  「四十七日。」

  屋裡安靜了。

  陸老六沒說話。

  縣丞先問:「第四十八日就餓死人?」

  「不是。」

  「那四十七是什麼意思?」

  「按現在能確認的下限,最多維持到這一帶開始出現持續斷供的時間。」



  「不是沒糧。」

  「那是什麼?」

  「有些地方先買不到。」

  「再然後?」

  「價格繼續漲,船更不肯停,商戶更不肯賣。」

  「最後才是沒糧?」

  「可能。」

  縣丞敲了敲桌面。

  「你這個數,前提太多。」

  「所以不能當預言。」

  「那能當什麼?」

  「當目標。」

  縣丞抬眼。

  楊二三道:「只要其中一個條件變壞,四十七就會提前。若提前準備,也可能往後拖。」

  縣丞沉默很久。

  「你自己信這個數?」

  「信它有用,不信它一定發生。」

  「這話繞。」

  「事情本來就繞。」

  陸老六在旁邊咳了一聲。

  縣丞沒計較。

  他拿起那張寫著四十七的紙。

  「我若拿這個給縣令看,他第一句就會問:你這四個前提,若先壞一個呢?」

  楊二三看著他。

  「那就重算。」

  「每壞一個都重算?」

  「嗯。」

  「壞兩個?」

  「也重算。」

  「全壞了呢?」

  「那四十七這個數就沒用了。」

  縣丞看了他半天。

  「你倒敢說。」

  楊二三沒有答。

  他想起沈家那十二斛。

  那天自己就是把「糧在」誤當成了「人會放心」。

  算錯一次以後,他反而更願意把前提寫在紙上。

  因為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算不出。

  是忘了自己憑什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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