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雨停了兩日。
縣衙終於給楊二三騰了一張長案。
不是因為看重他。
只是他帶來的紙、木牘和籌已經鋪不下。
陸老六把門關上。
「今日把話說死。」
「什麼?」
「七日到了。」
「嗯。」
「縣丞要數。」
楊二三點頭。
案上分成五塊。
官倉。
莊倉。
商糧。
船糧。
人口。
每一塊旁邊,都寫著來源和時間。
官倉九十七斛——三月二十八日實開三倉,倉吏與陸老六同見。
三家莊倉四十三斛——三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逐倉核。
六貨主可售二十一斛——沈青禾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初一連續詢價。
沈家自有與代售九斛——四月初一核船倉與待售糧,當日可動。
趙塢船糧未知——只有船次,不知道每船具體載量。
人口下限——楊家塢、平碼頭、顧西莊、橋東市四處樣本推估,只取最低。
縣丞來了。
第一次正眼看楊二三。
「你就是楊二三?」
「是。」
「陸書佐說你不肯給准數。」
「給不了。」
縣丞沒生氣。
「那你給什麼?」
「能確認的下限,和可能的上限。」
「差多少?」
「很大。」
「多大?」
楊二三把第一張表推過去。
「若只算今日能動的糧,不算路上、不算別人說有但沒見到的,約一百七十斛上下。」
「這麼少?」
「這是我能確認的。」
「縣裡官倉帳就一百八十六。」
「帳上有,不等於今日能動。」
縣丞看陸老六。
陸老六點頭。
「官倉能開九十七。」
縣丞臉沉下去。
「民間呢?」
「還有,但不願賣的不能全部當成可動糧。」
「為什麼?」
「前幾日沈家那次搶糧——」
「前幾日沈家那次搶糧已經證明,只要人一慌,糧還在倉里,也可能先從市面消失。」
縣丞聽懂了。
「所以你把惜售也算進去?」
「算成條件。」
「什麼條件?」
楊二三拿出第二張。
「道路不斷。」
「嗯。」
「沒有大股流民進來。」
「嗯。」
「官府不臨時大征糧。」
縣丞眉頭一皺。
「這條什麼意思?」
「若突然征走一批,民間可動糧會立刻變少。」
「還有?」
「市面每天至少保持現在一半以上的成交。」
「為什麼一半?」
「不是精數。是保守門檻。」
「依據?」
「過去七日六貨主和三家米鋪的成交量,去掉搶糧那日異常高值,再按低位取一半。」
縣丞盯著他。
「你連人會不會賣都算?」
「只能算『賣到什麼程度還撐得住』。」
「然後呢?」
「算日耗。」
人口下限一上來,所有天數都往下掉。
楊二三沒有給一個全縣絕對口糧標準。
他用的是最近七日四處樣本的實際磨糧與售糧。
再扣掉明顯外運。
再留一點不可見誤差。
算出來的結果很粗。
但足夠說明問題。
縣丞問:「照你這個最低數,能撐多久?」
楊二三沒有立刻答。
他把最後幾根籌擺好。
一根代表官倉。
一根代表莊倉。
一根代表市場。
一根代表外運。
最後一根代表人口。
然後向前推了一格。
「若前面四個條件都不變。」
又推一格。
「每日消耗不繼續增加。」
再推。
「沒有新的大宗外運。」
縣丞不耐煩:「多少日?」
楊二三停住。
「四十七日。」
屋裡安靜了。
陸老六沒說話。
縣丞先問:「第四十八日就餓死人?」
「不是。」
「那四十七是什麼意思?」
「按現在能確認的下限,最多維持到這一帶開始出現持續斷供的時間。」
「不是沒糧。」
「那是什麼?」
「有些地方先買不到。」
「再然後?」
「價格繼續漲,船更不肯停,商戶更不肯賣。」
「最後才是沒糧?」
「可能。」
縣丞敲了敲桌面。
「你這個數,前提太多。」
「所以不能當預言。」
「那能當什麼?」
「當目標。」
縣丞抬眼。
楊二三道:「只要其中一個條件變壞,四十七就會提前。若提前準備,也可能往後拖。」
縣丞沉默很久。
「你自己信這個數?」
「信它有用,不信它一定發生。」
「這話繞。」
「事情本來就繞。」
陸老六在旁邊咳了一聲。
縣丞沒計較。
他拿起那張寫著四十七的紙。
「我若拿這個給縣令看,他第一句就會問:你這四個前提,若先壞一個呢?」
楊二三看著他。
「那就重算。」
「每壞一個都重算?」
「嗯。」
「壞兩個?」
「也重算。」
「全壞了呢?」
「那四十七這個數就沒用了。」
縣丞看了他半天。
「你倒敢說。」
楊二三沒有答。
他想起沈家那十二斛。
那天自己就是把「糧在」誤當成了「人會放心」。
算錯一次以後,他反而更願意把前提寫在紙上。
因為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算不出。
是忘了自己憑什麼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