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縣裡開始調第一批外糧。
不多。
二十五斛豆,十二斛粟。
從錢唐東面來。
若按平時,這點糧一天半就能到倉。
現在用了三日。
不是路斷。
是一路都在等。
等渡。
等船。
等縣裡蓋押。
等臨時徵用的兩輛車。
糧到的時候,袋子沒少一隻。
楊二三卻盯著車輪看了很久。
「怎麼了?」沈青禾問。
「路太長。」
「東邊又不遠。」
「我說的不是里數。」
「那是什麼?」
「每過一手,都要等。」
他把這批糧從出發到入倉拆開。
莊戶交糧。
裝車。
換船。
平碼頭卸。
再裝車。
進橋東倉。
七步。
每一步都有人。
每一步都可能停。
「以後不進橋東。」楊二三說。
陸老六問:「那放哪?」
「平碼頭直接分。」
「平碼頭人多。」
「所以只放當天要轉的。」
「剩下?」
「官倉。」
「又回官倉?」
「不是全回。」
楊二三把路線畫短。
外糧進錢唐以後,若目的本來就是南渡,就不要先入橋東倉再搬出來。
直接從船上轉南渡。
少一次裝卸。
少一次車。
少半日。
「這點有用?」陸老六問。
「一斗沒用。」
「一百斗呢?」
「有。」
陳阿蠻蹲在一旁。
「你們現在連糧走幾步都算?」
「嗯。」
「人呢?」
「也算。」
「我一天走一百里。」
沈青禾瞥他一眼。
「你先背一石糧走一百里。」
陳阿蠻不說話了。
這一天,顧四娘也來了。
不是來領糧。
是來找陸老六。
她把一張舊契拍在桌上。
「我那半塊田,他們還想拿。」
「誰?」
「顧莊。」
「理由?」
「說亡夫舊債沒清。」
「你不是已經減過?」
「減的是人頭,不是田。」
楊二三拿過契。
字看得慢。
陸老六幫著解釋。
顧四娘丈夫死後,莊帳里仍掛著一筆農具和種糧借支。金額不大,可拖三年滾成了田租附債。
「趙承禮收?」楊二三問。
「不是。」
「誰?」
「顧莊自己的管事。」
顧四娘冷笑。
「你們天天算全縣糧,先算算我家三口明年種什麼。」
這句話很刺。
楊二三卻沒法反駁。
危機里所有人都在看糧。
可田契和債沒有停。
甚至因為糧貴,田更值錢。
「你想我們做什麼?」陸老六問。
「我不要你們替我搶田。」
「那?」
「給我看清這筆債到底是不是我男人欠的。」
她盯著楊二三。
「你不是會算?」
楊二三接過契。
「要莊帳。」
「他們不給。」
「縣裡能調麼?」
陸老六搖頭。
「你這臨時協辦只管糧倉和船。」
又是邊界。
楊二三可以進南渡倉。
卻不能因為自己覺得可疑,就去調顧莊田債帳。
「那怎麼辦?」顧四娘問。
楊二三想了想。
「找他們自己拿過來的舊收據。」
「我家沒有。」
「你男人以前交過什麼?」
「糧。」
「在哪交?」
「顧莊。」
「誰運?」
她停住。
「范五以前幫過兩次。」
范五。
楊二三立刻讓陳阿蠻去找。
范五晚上才來。
一看那張契就罵。
「這筆我見過。」
「什麼時候?」
「她男人死前那年。」
「交了?」
「交過一車。」
「多少?」
「記不得。」
「有誰一起?」
「邵五趕車。」
邵五又被牽回來。
第二天,邵五在趙塢外被找到。
他先看到顧四娘,再看到楊二三,嘆氣。
「你們最近怎麼什麼舊事都找我?」
「這車你趕過?」
邵五看契。
「像。」
「交糧多少?」
「不記得。」
「有沒有收條?」
「顧莊帳房給過一片木牘。」
「給誰?」
「顧家男人。」
「人死了。」
「那我哪知道。」
「你能證明交過?」
「我能證明我趕過一車糧進去。」
「多少?」
「至少十斛,不到二十。」
「為什麼知道?」
「那車裝不下更多。」
這不是精數。
但足夠證明舊債不能只看顧莊現在拿出的那張單。
陸老六把證詞抄下。
「我沒權替她斷田債。」
「那有用麼?」顧四娘問。
「有。」
「怎麼用?」
「至少他們若想拿這張舊債直接收田,縣裡會問一句那車糧去哪了。」
顧四娘把契收回。
「行。」
她沒道謝。
走到門口才說:
「南渡那邊,我家舊屋空著。」
陸老六抬頭。
「什麼?」
「能住兩戶。」
「你不是怕田被拿?」
「屋空著也是空著。」
她走了。
陳阿蠻看著背影。
「她脾氣真差。」
楊二三道:「你脾氣也差。」
「我不一樣。」
「哪裡?」
「我能打。」
陸老六笑出聲。
顧四娘走後,陸老六仍盯著門口。「你管糧,怎麼又管起田債?」楊二三說:「我沒管田債,我只是問一車糧有沒有進顧莊。」陸老六道:「差不多。」楊二三搖頭:「差很多。前者我沒權,後者是證詞。」
這句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難。楊二三開始明白,臨時協辦最麻煩的不是權小,而是每件事都容易滑過邊界。查一批糧的去向,可以;順手查清誰欠誰多少田債,不可以。找船工問一次運糧,可以;拿著縣牌逼顧莊交私帳,不可以。
陸老六看他把那張田契單獨夾起來,問:「還管麼?」楊二三說:「等有能管它的理由。」陸老六笑:「你終於知道官府里為什麼一件事能拖三年。」
楊二三不覺得好笑。規矩會拖事,可沒有規矩,一個拿著木牌的人只要覺得自己是對的,就能闖進任何一家查任何一本帳。那比拖更危險。
晚些時候,顧四娘真的把舊屋鑰匙送來。屋子在南渡外一里多,漏風,但能住。縣裡給了兩斗豆作修補工糧。她沒有把豆拿回家,直接讓人換成茅草和兩扇舊門板。陸老六說她虧。顧四娘只回一句:「田還沒拿走,我就還有屋。」
下午,楊二三重新看外糧路線。
顧四娘的事沒有進入糧表。
但它讓他想明白另一件事。
糧不是只從倉到嘴。
前面還有田。
債。
人。
一斗糧要走多遠,不只是河上幾里。
有時候,要從一張舊契里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