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錢唐下了第一場冷雨。
雨不大,風卻硬。
南渡棚里的人一夜之間咳嗽多了十幾個,兩個孩子發熱。縣裡原本只按「人頭」發粥,到了早上,陸老六不得不另開一張病者單。
楊二三拿著木牌進南渡糧倉時,第一次被人攔。
守倉縣役不認他。
「誰讓你進?」
楊二三把木牌遞過去。
縣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臨時協辦?」
「嗯。」
「不是書佐?」
「不是。」
「那你能查倉,不能開倉。」
「我只查。」
縣役這才讓開。
這就是「臨時」兩個字真正的分量。
能看。
能算。
有些事卻不能直接做。
倉里現有三十六斛。
帳上是三十八。
兩斛差在昨日夜裡臨時發給南渡棚,文牒還沒補。
楊二三沒說「錯帳」,只讓守倉人把昨夜發糧單補上。
剛寫完,外面又有人來。
橋東小倉進水。
不是塌。
屋檐漏水,靠西牆的兩囤糧已經返潮。
「多少?」楊二三問。
「十幾斛。」
「能移麼?」
「人手不夠。」
「陳阿蠻呢?」
「在南渡。」
「船工?」
「都在裝鹽。」
「縣役?」
「守渡。」
所有人都在忙。
這是最壞的一種缺人:不是沒人,而是每個人都有別的事。
楊二三趕到橋東時,糧囤外壁已經濕了一圈。
倉吏說:「先搬最靠牆的。」
「搬哪?」
「官倉。」
「車呢?」
「沒有。」
「那平碼頭?」
「路********碼頭也快滿。」
倉吏急了:「那你說搬哪?」
楊二三沒答。
他先看倉。
三隻最濕。
兩隻中等。
另外四隻暫時沒事。
若全搬,需要至少二十多個人,一上午。
現在做不到。
「先拆三囤。」
「糧倒出來?」
「對。」
「倒哪?」
「麻袋。」
「麻袋也不夠。」
「趙塢有。」
倉吏瞪他。
「你去拿?」
「買。」
「誰出錢?」
楊二三停住。
他沒有這個權。
臨時協辦可以協調已徵用物資,不能隨手花縣裡的錢買麻袋。
陸老六趕到,聽完只罵了一句:「你終於撞牆了。」
「錢呢?」
「多久?」
「快則半個時辰。」
「糧等不了。」
陳阿蠻也來了。
肩上扛著兩捆舊席。
「沒袋就先鋪地。」
楊二三看他。
「哪來的?」
「南渡換下來的。」
「髒。」
「糧濕了更髒。」
這辦法粗。
但能用。
舊席鋪地,先把最濕的三囤拆開攤薄,再拿木耙翻。
沈青禾隨後送來十幾隻空袋。
「哪裡來的?」
「我家。」
「算縣調?」
「先算你欠我的。」
「我現在欠你多少了?」
「等你有錢再算。」
忙到午後,三囤糧終於保住大半。
損耗還沒核。
楊二三卻先把問題寫在紙上。
不是「漏雨」。
是倉分得太散以後,每一處都需要人、袋、車和權。
分倉能防一處堵死。
也會把管理的人手攤薄。
方案從來沒有隻占便宜的一面。
陸老六在旁邊看。
「又重算?」
「嗯。」
「這次算什麼?」
「不是日子。」
「那是什麼?」
「哪一倉先保。」
「還用算?濕的先保。」
「若同時兩處出事呢?」
陸老六沒說話。
楊二三把三處倉寫在紙上。
官倉。
平碼頭。
橋東。
每處旁邊再寫:
糧量。
離水距離。
離人距離。
可調人手。
運輸時間。
守衛人數。
「你想排先後?」
「嗯。」
「糧倉也分貴賤?」
「不是貴賤。」
「那是什麼?」
「哪一處壞了,會帶壞更多地方。」
橋東倉離市近。
若壞,市場馬上恐慌。
平碼頭倉離船近。
若壞,調運最先受影響。
官倉糧最多。
若壞,縣裡失去最後底。
三個都重要。
只是重要的方式不同。
午後,縣丞批麻袋的錢終於下來。數不多,只夠買二十隻新袋。楊二三沒有全給橋東倉,留了六隻在官倉,又留四隻在平碼頭。倉吏不滿:「眼下濕的是這裡,你還往別處分?」楊二三說:「今天是這裡,明天未必。」
倉吏冷笑:「你總拿明天嚇人。」楊二三沒有爭。他讓人把橋東倉屋檐、牆角、排水溝都看一遍,結果又找到一處堵死的泄水口。若今晚再下大雨,東側四隻糧囤也可能返潮。於是原本只是一場漏雨,變成了倉房本身的維護問題。
陳阿蠻拿著木鍬通溝,挖出半筐爛草和泥,嘴裡一直罵:「誰堵的?」老倉吏說沒人故意堵,是秋里落葉、運糧時掉的穀殼慢慢積起來。楊二三聽完反而更警惕。真正能拖垮一處倉的,未必總是有人作惡。更多時候,只是沒人顧得上。
他把三處倉的巡查也排了輪值。不是縣裡多給人,而是把原來「有空就看」改成固定時辰:早一次、雨後一次、夜裡一次。陸老六看見那張小表時說:「你把倉也當病人了。」楊二三答:「病人至少會喊疼,倉不會。」
傍晚,楊二三去南渡時,看見范五在幫人抬糧。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
范五擦了把汗。
「扛包給糧。」
「沈家那邊呢?」
「白日去,夜裡來。」
「你嫂子的田呢?」
范五臉色沉了一下。
「沒拿回來。」
「趙家?」
「嗯。」
「你來南渡,是為了掙糧?」
「還有兩個富陽來的同鄉。」
他說得很淡。
「他們沒地方住。」
楊二三看向棚里。
「幾口?」
「六口。」
「登記了?」
「登記了。」
「糧呢?」
「我先替他們扛幾日。」
黑籌上曾經只是一個模糊記號的人,現在正把一袋糧扛進棚。
這比把他的名字解釋清楚更有用。
夜裡,橋東倉損耗核完。
濕壞不到一斛。
陸老六說:「今日算你運氣好。」
「不是運氣。」
「那是什麼?」
「下次若兩倉一起壞,我們就不夠人。」
「你想加人?」
「加不了。」
「那怎麼辦?」
楊二三把三處倉的優先表重新抄了一遍。
「提前定誰先救。」
陸老六看著那張紙。
「你現在開始算舍誰了?」
楊二三手停住。
「不是舍。」
「那叫什麼?」
他沉默很久。
「先後。」
可他自己知道。
當所有地方都不夠救時,「先後」離「舍」並沒有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