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三十六章 名單上沒有窮人

第三十六章 名單上沒有窮人

2026-09-16 11:46:46 作者: 佚名

  十一月二十四日,高價找船上富陽接人的事坐實了。

  沈青禾拿到了一份名單。

  不是原件。

  是船牙抄下來的六個名字。

  「你從哪拿的?」

  「我叔父以前認識那個牙人。」

  「為什麼給你?」

  「他想讓我接一趟。」

  「價多少?」

  沈青禾報了一個數。

  比平常高四倍。

  「你接麼?」

  「不接。」

  「為什麼?」

  「六個人,給這麼高,說明不是好活。」

  

  「也可能人很重要。」

  「更不接。」

  楊二三看名單。

  六個人,名字都不像普通船戶。

  其中兩人後面還寫著莊名。

  一個顧姓。

  一個王姓。

  「有窮人麼?」他問。

  沈青禾看他。

  「名單上當然看不出窮不窮。」

  「船牙說什麼?」

  「說都是『該接的人』。」

  「誰該?」

  「不知道。」

  名單沒有發糧。

  沒有徵人。

  與楊二三職責無關。

  可它背後很明顯有一套選擇。

  亂起來之前,有人已經決定誰值得花四倍船價去接。

  他忽然想起「先保哪一倉」。

  倉有先後。

  人也被排了先後。



  「顧莊知道麼?」

  沈青禾道:「其中一個名字就跟顧莊有關係。」

  「趙承禮?」

  「我問了。」

  「他說什麼?」

  「他說別碰。」

  這比解釋更值得記。

  楊二三去趙塢。

  趙承禮今天沒看糧。

  在看一張水路圖。

  「名單誰出的?」

  趙承禮抬頭。

  「你現在連人也查?」

  「六個人,四倍船價。」

  「關你什麼事?」

  「暫時不關。」

  「那就別問。」

  「為什麼?」

  「因為你問不起。」

  這句話以前他說過類似的。

  楊二三沒退。

  「你也在接人?」

  「沒有。」

  「顧莊在接?」

  趙承禮把圖捲起。

  「二郎,你現在有塊縣裡的牌,不等於所有門都能進。」

  「我知道。」

  「那還問?」

  「因為船被占了。」

  「所以?」

  「錢唐能跑上游的船本來就少。你們拿去接六個人,南渡少的可能是幾十斛糧。」

  趙承禮看他。

  這一回,楊二三不是拿身份問。

  是拿船力問。

  「這倒與你有關。」

  「所以名單誰的?」

  「顧莊。」

  「為什麼接?」

  「他們自己的人。」

  「什麼人?」

  「帳房、管事、親眷。」


  「都是顧氏?」

  「有的是依附。」

  「他們為什麼不自己走?」

  「有些人走不了,有些人在等命令。」

  「誰的命令?」

  趙承禮笑。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知道也不會說。」

  楊二三看著他。

  趙承禮又道:「你是不是覺得名單上沒有窮人,很不公平?」

  楊二三沒答。

  「當然不會有。」

  「為什麼?」

  「誰出錢,誰先救自己的人。」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找自己的路。」

  「沒有路呢?」

  趙承禮平靜道:「這就是亂世。」

  這四個字太輕。

  輕得像一個已經接受許久的事實。

  楊二三卻不想接受。

  「若縣裡征船,這些私船也得停。」

  「你沒權。」

  「縣令有。」

  趙承禮看他一會兒。

  「你要為了六個人,得罪顧莊?」

  「不是六個人。」

  「那是什麼?」

  「船。」

  趙承禮笑了。

  「你學會了。」

  「什麼?」

  「別拿人情講道理,拿別人聽得懂的東西講。」

  這句話很刺。

  也很真。

  最終,縣裡沒有禁止接人。

  只做了一個限制:

  凡高價上行接人的船,不得占用已登記的官調船。

  同時必須備案船期。

  顧莊不高興。

  但沒有翻臉。

  這就是楊二三現在能做到的邊界。

  不能決定誰值得救。

  至少能讓他們救自己人的時候,不把南渡糧船一併拿走。

  備案船期的新規出來後,顧莊的人果然來了縣衙。來的不是顧氏本家,只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管事。人很客氣,先說「顧莊願助縣裡安民」,再問為什麼自家花錢接人還要報船期。

  縣丞把問題推給楊二三。楊二三沒有說「公平」,只拿船表。「目前能跑富陽以上的長船只有這些。你們若臨時包走兩條,南渡下一批豆會晚多久,縣裡得提前知道。」

  顧管事看了表,沒與他爭,反而問:「若我們提前三日備案,縣裡便不攔?」「只要不是已登記官調船。」對方點頭,當場答應。

  這讓楊二三有些意外。他原以為會有一場更難的衝突。陸老六後來告訴他:「大戶也不是見官府就一定要頂。規矩若讓他看得見,能提前安排,他反而願意。」

  楊二三問:「那為什麼很多事不早定?」陸老六哼道:「因為定規矩的人通常沒你這麼閒,天天盯船。」

  這話不好聽,卻很實際。很多基層秩序不是沒人懂道理,而是沒有人願意花時間把模糊的利益變成一條所有人都看得見的線。

  那六個名字最終只有四個真正上船。一個人已經自行下行,一個臨時改變主意不走。顧莊還是按原價付了整條船的錢,沒有因此少給。

  沈青禾聽說後道:「所以那四倍價買的不是六個人,是確定有船等著。」

  楊二三點頭。很多貴的東西買的都不是實物本身,而是確定性。

  他把這件事和糧船放在一起看。南渡人願意排隊,只要知道半個時辰後糧會到;顧莊願意付四倍,只要保證有人能被接走。不同的人都在為『確定』付價。

  這讓他對「人不值錢」那句話更不舒服。真到亂時,人當然有價,只是不同人的價由不同的人出。有人四倍船價去接,有人只能自己走幾十里來南渡。

  他沒有把這想法說出口。說了也改變不了名單。能做的只是讓公共的船不被私人名單全部占走。


  夜裡,沈青禾問:

  「你真不覺得那六個人該接?」

  「可能該。」

  「那你鬧什麼?」

  「因為他們花自己的錢,可以。」

  「用公共船,不行?」

  「嗯。」

  「這道理你以前就懂?」

  楊二三想了想。

  「不。」

  「什麼時候懂的?」

  「今天。」

  他沒有裝。

  沈青禾笑了一下。

  「這就好。」

  「好什麼?」

  「你要是什麼都早懂,我不敢跟你做生意。」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