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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一天搶回來

2026-09-16 11:47:04 作者: 佚名

  十一月二十六日,縣糧表第一次往好處跳了兩日。

  不是因為天降糧。

  是因為三件小事同時發生。

  第一,東面調來的二十斛豆比預計早到半日。

  第二,顧四娘騰出的舊屋接了兩戶南渡人,南渡棚少了十口集中供養。

  第三,趙承禮在橋東放出二十五斛舊糧。

  楊二三重算後,把「可撐時間」從三十二到三十五,改成三十四到三十六。

  陸老六看著紙。

  「這算搶回來兩日?」

  「差不多。」

  「糧也沒多多少。」

  「人散開一點,船快一點,市場多一點。」

  「所以呢?」

  「都算。」

  陸老六笑。

  「你現在是見什麼都往表里塞。」

  「有用才塞。」

  「那今日最有用的是趙承禮?」

  楊二三沒否認。

  趙承禮放糧確實幫了錢唐。

  至於他為什麼放,是另一回事。

  「去謝他?」陸老六問。

  「不去。」

  「沒禮貌。」

  

  「他不是幫我。」

  「那幫誰?」

  「幫他的田和船。」

  「結果不是一樣?」

  「結果一樣,原因不一樣。」

  陸老六搖頭。

  「年輕人就愛分這些。」

  下午,楊二三去了南渡。

  分散安置開始推進。

  不是把流民硬塞進民戶。

  而是用「幫工換宿」。



  縣裡給一點鹽和豆。

  流民去田裡、碼頭、修倉做工。

  第一批只有二十多戶願意。

  其中范五幫著找了五戶碼頭人家。

  顧四娘的舊屋住進兩戶。

  邵五也來了。

  他不是來住。

  是趕車送木料。

  「趙家又買?」

  「縣裡買。」

  「做什麼?」

  「棚子。」

  「哪裡?」

  「南渡。」

  邵五跳下車,看見范五,兩個「五月份名字相同」的人站在一起,陳阿蠻當場笑了半天。

  「范五,邵五,你們再來個何五,算帳的人就瘋了。」

  范五罵:「你閉嘴。」

  邵五也罵:「我跟他不是一家。」

  楊二三卻突然發現,自己以前總把這些人當線索。

  邵五是白疤車夫。

  范五是黑籌對應的人。

  顧四娘是人口帳里的異常。

  現在他們都在同一個南渡幹活。

  身份之外,他們首先是活著的人。

  邵五搬完最後一捆木料,問楊二三:

  「聽說你現在算一天能搶回來幾日?」

  「誰說的?」

  「碼頭都在說。」

  「亂說。」

  「那今天呢?」

  「往後了一點。」

  「幾日?」

  「不告訴你。」

  「怕我告訴趙管事?」

  「怕你告訴所有人。」

  邵五笑。

  「你終於知道有些數不能到處說。」

  這話像趙承禮教出來的。


  也可能只是所有跑碼頭的人都懂。

  分散安置真正做起來,比紙上難得多。有莊戶願意收一個壯勞力,不願意收帶孩子的;有人肯給屋,不肯供灶;還有人只肯收同鄉。

  楊二三沒有強配。他讓南渡把人也分成幾類:能下田的、會船工的、木匠石匠、帶病者、帶幼兒者。不是給人標價,而是讓願意用工的莊戶知道能幫什麼。

  杜安看到那張表時笑:「你又把人分了。」楊二三說:「不分,你一家五口就永遠只是一家五口。」杜安問:「分了呢?」「你會運糧,你妻子會紡,你兩個大孩子能拾柴。要找住處時,別人知道你們能做什麼。」

  杜安沒再笑,第二日就帶著一家搬去八碼頭附近一處空院。條件是幫船行干二十日雜活。縣裡不再每天給他們全份粥,只補一小部分豆。

  同樣一個五口之家,從「每日五張嘴」變成能部分自養的人,糧表里對應的日耗也要改。楊二三第一次把「流民」一欄拆成完全供養、部分供養、自養三類。

  陸老六看見後道:「你這樣下去,縣裡遲早得給你一間屋專門放表。」楊二三說:「別給屋,給個人。」「誰?」「會抄的。」

  陸老六笑得很開心:「想得美。臨時協辦還想配書手。」

  分散安置第三日,問題很快從「有沒有人收」變成「收了以後怎麼算糧」。有莊戶說既然流民替自己幹活,縣裡就不該再給補糧;流民卻說工錢只夠自己,孩子和老人還得吃。

  楊二三沒有定一個統一數。他讓每戶把能提供的飯、工錢、住處分別寫清。完全供飯的,縣裡不補成人糧;只給住處的,照舊補;給一頓飯的,就減一頓。

  陸老六看得頭疼:「你這是把每家灶台都管了。」楊二三說:「不管就會有人一邊拿工錢,一邊領全糧,也會有人幹了一日活還餓孩子。」

  第一天就查出兩戶重複領補。也查出一戶莊主剋扣,說好供兩頓只給一頓。陳阿蠻想去罵,被范五攔住:「先把那頓補給孩子。」

  范五這句話讓楊二三多看了他一眼。前些時候,這個人還是黑籌里的異常戶。現在他已經開始替別人盯飯。

  杜安一家搬走後,南渡日耗下降並不明顯,因為新來的人又補進來。楊二三看著表,第一次真正體會到「穩定」不是一個終點。你剛把一處整理好,另一批人已經到門口。

  所以三十四到三十六日沒有繼續往後跳。可同樣的新增人口下,若沒有分散安置,數字本該往前掉。沒有變壞,本身就是搶回來的結果。

  那幾日最累的反而不是縣役,是負責抄人的兩個小吏。住處、供飯、工種每天都變,一張舊錶兩日就過時。楊二三隻好規定:改動不擦舊字,在旁邊另記日期。這樣至少能知道一個人為什麼從「全供養」變成「部分供養」,而不是看見一個新數就當它從來如此。

  傍晚,南渡第一次沒有人排長隊。

  不是糧多。

  是發糧時辰准了。

  報時的人准了。

  分散安置走掉一部分人。

  橋東又能買到糧。

  楊二三站在棚外,看見一個孩子拿著半塊豆餅追另一個孩子。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四十七日」真正的意義不是要回到四十七。

  是讓今天比昨天多一點餘地。

  他回去把紙上的新數寫好。

  三十四到三十六。

  然後在旁邊第一次添了兩個字:

  回升。

  不是勝。

  只是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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