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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趙承禮的底

2026-09-16 11:47:22 作者: 佚名

  十一月二十八日,趙承禮主動來縣衙。

  這是第一次。

  他沒帶帳。

  帶了一張倉單。

  「我可以再放六十斛。」

  縣丞看著他。

  「條件。」

  「我先說不是送。」

  「沒人當你送。」

  「價按十日前均價。」

  這比現在市價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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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幾個人都意外。

  「第二,」趙承禮道,「縣裡保證我的三條船不征。」

  縣丞立刻搖頭。

  「不行。」

  「那兩條。」

  「不行。」

  「一條。」

  縣丞還是不松。

  「趙承禮,你現在是在拿糧換船。」

  「對。」

  「亂起來船比糧更貴,你比誰都清楚。」

  「所以我才換。」

  兩個人談得很直。

  楊二三在旁邊聽。

  六十斛糧能讓錢唐往後拖幾日。

  一條能跑長途的寬底船,未來能運多少糧卻算不清。

  若拿一條船換六十斛,看眼前划算。

  看一個月,不一定。

  縣丞問楊二三:「你說。」

  「我不說價。」

  「那說什麼?」

  「先問趙管事為什麼要保船。」

  趙承禮看他。

  「我要走。」

  「去哪?」

  「下游。」

  「什麼時候?」

  「看富陽。」

  「富陽更亂,你往下?」

  「正因為上游亂。」

  「你準備撤?」

  「準備。」

  縣丞臉色變了。

  「你要把糧和船都撤出錢唐?」

  「我現在就在賣糧。」

  「田呢?」

  「田走不了。」

  「人呢?」

  「願意跟的跟。」

  楊二三忽然明白趙承禮所謂「備路」的底。

  不是永遠守錢唐。

  是給自己留一條撤路。

  一旦他判斷錢唐也守不住,就會帶能帶的東西走。

  「顧莊也走?」楊二三問。

  趙承禮道:「我不知道。」

  「你會提前多久?」

  「這你也要算?」

  「你一走,市場會亂。」

  趙承禮沉默。

  這就是他沒法只算自己的地方。

  他已經大到不能悄悄走。

  趙塢船一撤,所有人都會覺得局勢壞到必須逃。

  「所以我先放糧。」趙承禮說。

  「讓大家覺得你還在?」

  「讓大家別盯我。」

  「你賣六十斛,是買離開的安靜。」

  趙承禮笑了一下。

  「二郎,你越來越討厭了。」

  縣丞最後沒有答應「不征船」。

  只答應:

  若趙家船執行完兩趟縣調,可保留一條自用長船,不再臨時徵用。

  趙承禮接受。

  六十斛分三日投放市場。

  不是進官倉。


  這樣既穩價,也不讓人看見縣裡突然多了一大批糧而再次搶購。

  縣丞答應方案前,讓人核了趙家六十斛糧的實物。趙承禮沒有不耐煩,反而主動讓開倉門。六十斛分在兩處,不是一個倉。楊二三一看就知道,這是趙承禮「分倉」的老習慣。

  「你以前就這麼放?」楊二三問。「我年輕跑船時,一船貨翻過一次。」趙承禮道,「從那以後,值錢的東西不放一處。」

  「所以前年東倉那批糧你也分過?」楊二三順口問。

  趙承禮動作停了一瞬。「你又繞回來。」

  「只是問。」

  「那批是顧莊的事。」

  「你運的。」

  「我運,不等於我買。」

  這一句把舊案又推開一層。楊二三一直把趙承禮視作「人、船、倉」的中心,可如果他只是執行一部分運糧,那真正決定報損、轉倉的人仍可能在顧莊。

  他沒有在今天追下去。六十斛糧正要進市場,趙承禮也正在跟縣裡談船。把所有舊帳同時攤開,只會讓眼前的合作當場斷掉。

  這不是放棄。只是第一次主動把「現在必須解決」和「以後必須追」分開。

  趙家六十斛糧開始投市後,橋東很快出現一個小變化:有人不再一開門就搶購,而是等到下午看價。沈青禾說,這是因為大家知道趙家三日都會開倉,不必第一刻就搶。

  楊二三讓人把三日的成交時辰記下來。第一日一早擠,第二日分散,第三日下午甚至還有餘。總量差不多,擁擠卻明顯下降。

  縣丞問:「這也要記?」楊二三說:「以後再放糧,不要一口氣放完。告訴大家明天還有,比今天多放十斛可能更有用。」

  趙承禮聽見後笑:「現在知道我為什麼不一次賣六十了?」

  「你本來就是這麼想?」

  「一半。」



  「一次賣完,價跌得太狠。」

  還是生意人。

  楊二三反而放心。若趙承禮突然所有行為都只為了救人,才不可信。自利和穩市可以同時存在,這才是他。

  三日投糧結束,趙家確實按約停在六十斛,沒有趁市場穩住後再抬價。縣丞因此第一次把趙承禮列進「可議的人」,而不是單純「要防的人」。楊二三聽見這個說法,只提醒一句:「可議不等於可信。」縣丞回他:「官府若只跟可信的人做事,很多事都不用做了。」

  談完以後,趙承禮沒有立刻走。

  他看了楊二三一眼。

  「你爹當年也問過我,為什麼要給自己留路。」

  屋裡一下靜。

  楊二三手指停住。

  「他問過?」

  「問過。」

  「什麼時候?」

  「塌倉之後。」

  「你怎麼答?」

  「我說做生意的人不能把所有東西放一個地方。」

  「他信麼?」

  「不信。」

  「然後?」

  趙承禮看向門外。

  「他覺得糧既然是莊裡的,就該留給莊裡。」

  「你覺得呢?」

  「誰買的,誰的。」

  「那批糧是誰買的?」

  趙承禮沒答。

  「顧莊?」

  還是不答。

  縣丞看了看兩人,沒有插話。

  趙承禮最後只說:

  「你爹的死,不是因為問了我這句話。」

  楊二三呼吸微微一頓。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每次看我,都像想從我臉上找毒藥。」

  這句話很難聽。

  卻把一條可能性輕輕推開了一點。

  不是證據。

  只是趙承禮第一次主動提楊衡的死。


  「那他為什麼死?」

  「病死。」

  「你確定?」

  「我只確定我沒殺。」

  「我憑什麼信?」

  「你不用信。」

  趙承禮走了。

  楊二三沒有追。

  陸老六問:「這算線索?」

  「算一句話。」

  「信多少?」

  「不知道。」

  「那你記不記?」

  楊二三拿起筆。

  只寫:

  趙承禮主動否認殺楊衡。

  無證。

  不作為結論。

  這是父親死後很久以來,第一次有一個當事人正面把這件事擺到桌上。

  沒有更接近真相。

  但至少排除了「誰都不肯說」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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