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六,上行長船的價又漲了半成。
第一日,一倍。
第二日,一倍一成。
第三日,一倍一成半。
到今天,接近一倍三成。
「這還只是願意報價的。」她說。
「還有不報價的?」
「有。直接不走。」
楊二三看她船簿。
同一條路線,過去算的是三樣東西:時辰、載量、船數。
現在又多一樣。
願不願意去。
這項沒法直接寫成「幾成」。
他把能跑富陽以上的船分成三類:
照舊肯走。
加價肯走。
給錢也不走。
沈青禾看完道:「第三類越來越多。」
「為什麼?」
「有人說上游已經開始扣船。」
「誰說?」
「回來的船工。」
「親見?」
「有兩個親見。」
「扣來做什麼?」
「不知道。」
「官里?」
「一個說官差,一個說莊兵。」
兩種說法。
都還不能定。
縣丞聽完,只問:「你那四十四到四十七還剩多少?」
楊二三沒有馬上算。
「先看今日能調幾條長船。」
「幾條?」
「縣調冊上九條。」
「實際呢?」
「能立刻走的四條。」
「差這麼多?」
「三條已被占,一條修,兩條船工拒行。」
縣丞臉色沉下去。
帳上九條。
能用四條。
這種差比缺糧更難看。
「若只剩四條,糧還能補?」
「能。」
「多久?」
「慢。」
「慢多少?」
楊二三把近五日船價和船期同時鋪開。
「若只是價格漲,問題不大。」
「問題在哪?」
「拒行。」
縣丞明白了。
價貴,至少還能買。
人不去,錢就不是唯一辦法。
「能換船工麼?」
沈青禾道:「船工不熟水路,比沒有更危險。」
「趙家呢?」
「趙家自己的船工還在走。」
「為什麼?」
沈青禾搖頭。
「趙承禮給得起,也壓得住。」
縣丞看楊二三。
「去問他。」
楊二三沒動。
「問什麼?」
「怎麼讓人肯走。」
「他不會白說。」
「縣裡可以談。」
趙承禮聽到這個問題時,沒有馬上報價。
他把一隻木杯放到案邊。
「你們以為船工怕的是錢少?」
「不是。」
「怕什麼?」
「回不來。」
趙承禮點頭。
「那就讓他知道,回不來時家裡有人管。」
楊二三停住。
這答案他沒想到。
「怎麼管?」
「每趟上行,先留一部分腳錢給家裡。」
「若船工真出事?」
「再補。」
「你趙家一直這麼做?」
「長線一直。」
「所以他們肯去?」
「不是都肯。」
「但比別人多。」
趙承禮笑。
「人敢賭命,前提是不能讓一家人跟著賭。」
這句話很樸素。
也很重。
縣裡照著改。
不是高價一口氣全給船工。
改成三份:
啟程給本人一份。
家裡預留一份。
安全回返再結一份。
若中途出事,預留部分由家裡直接領。
新規第一天,只多找回一條船。
第二天,兩條。
沈青禾說:「船工不是忽然不怕了。」
「只是怕得起了。」
「這個說法怪。」
「那你怎麼說?」
「家裡不至於跟他一起沒飯吃。」
這就夠。
四十四到四十七的範圍重算後,沒掉太多。
下限四十三。
上限四十六。
陸老六看了半天。
「船價漲了,你反而只少一天?」
「因為船回來兩條。」
「所以價不重要?」
「重要。」
「那什麼更重要?」
「願不願意動。」
陸老六搖頭。
「你這表越來越不像糧表。」
「本來就不只是糧。」
說完這句,楊二三自己先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從前做項目時的復盤表。那時每一次偏差都要找原因;眼下這張表,也一樣。
新規實行以後,真正願意恢復長線的船工並不多。第一批只有七人登記,第二日又少了一人,因為他妻子臨時反悔,直接抱著孩子堵在碼頭。
男人很難堪,只說已經拿了啟程錢。女人卻把那幾枚錢往沈青禾桌上一拍:「錢還你,人不去。」
沈青禾沒有勸。她把名字從船簿上劃掉,又問趙家的船工為什麼家裡不攔。老鮑說:「趙管事那裡,跑長線的家屬每月都能先領一小份糧。」
縣裡這才發現,只留一份腳錢還不夠。長線一旦變成連續風險,家裡每天都要吃。後來又加一條:執行連續三趟以上的長線船工,家屬可按工糧提前領取一部分。
縣丞聽完直皺眉:「我到底是在僱船工,還是養他一家?」楊二三答:「若不管一家,就沒人替你跑。」
這句話沒有讓縣丞高興,卻讓他批了。因為此時最貴的已經不是一趟船,而是一個還願意上船的人。
第三日開始,有人專門冒名頂替長線船工家屬領預留糧。第一起被發現,是因為一個老婦來領「兒子」的工糧,真正的妻子隨後也到了。兩邊都能說出船工名字。
縣役想把老婦直接打出去。老婦哭著說,她確實是船工的母親,只是沒登記在同一戶。楊二三隻好再改:預留糧不按「親屬」發,出船前由船工本人寫明領糧人,臨時變更要由同船人作證。
手續又多一層。可長線船工反而更安心,因為終於知道自己留下的糧不會被「誰是家裡人」這件事爭掉。
沈青禾看著新簿道:「你每解決一個問題,就多一本帳。」楊二三說:「少一本帳,就可能多一場架。」
到第五日,長線船工登記人數終於穩定在十二人。縣裡沒有再追求更多,只要求每條船至少有一名熟水路的老手。沈青禾說這比單純湊夠船數重要得多:船多、人不熟,上游一旦要改道,整條船都會變成累贅。
楊二三於是把「熟路船工」單獨列出來。九條長船里,真正同時滿足船況可用、船工肯走、至少一名熟路人的,只剩六條。這個數比任何「登記船數」都更接近現實。
夜裡,趙家的兩條長船又上行。
其中一條帶糧。
另一條只帶麻繩、鹽、藥和幾隻空箱。
楊二三問沈青禾:「空箱做什麼?」
「接東西。」
「還是接人?」
「可能。」
「顧莊名單?」
「也可能。」
接人名單還沒結束。
只是從六個名字,變成了更多看不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