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顧莊第一次主動請楊二三進去。
不是因為舊帳。
也不是因為顧四娘。
是為了船。
顧莊手裡有三條長船,縣裡想調一條。
顧莊管事只說一句:
「先請楊協辦看一眼。」
陸老六聽完笑。
「以前人家連帳門都不讓你進。」
「現在也不是讓我看帳。」
「門開一半也是開。」
顧莊比楊家塢大得多。
倉、屋、祠、客舍分得清楚。
楊二三進去以後第一眼看的仍是糧倉。
不是因為他想查。
只是習慣。
三處倉門都有人。
一處新鎖。
兩處舊鎖。
路上沒有散糧。
裝卸的人也少。
不像缺糧。
管事姓顧,名崇。
四十上下。
說話很慢。
「縣裡要船,我們可以給。」
「條件?」
「顧莊南邊兩處田的秋糧,過渡時不被縣裡臨時截留。」
「我不能答。」
「我知道。」
「那找我做什麼?」
「想讓你算。」
「算什麼?」
「我們給一條船,縣裡少截多少糧,才算不虧?」
楊二三看著他。
顧崇不是要一個公道。
是要交換比例。
「我不替縣裡談價。」
「那你替誰?」
「我只是算影響。」
「那就算影響。」
顧崇給出數字。
一條長船。
能跑富陽以上。
船工四人。
三日一趟。
載糧二十四到三十斛。
顧莊南邊兩處田,今秋實收一百一十斛上下。
其中六十斛本來準備入莊倉。
「若縣裡不截六十斛,你們給船?」
「給一月。」
「只一條?」
「一條。」
「船工也給?」
「給。」
「修船?」
「莊裡出。」
條件其實不差。
楊二三隻問:「為什麼現在願意?」
顧崇看了他一眼。
「因為路越來越貴。」
「什麼意思?」
「自己的船也未必保得住。」
「所以先換縣裡的名義?」
「有文牒,至少過渡少一層麻煩。」
仍舊是交換。
楊二三很熟悉這種邏輯。
沈青禾要泊位。
趙承禮要保一條自用船。
顧莊要六十斛糧不被臨時截。
每個人都不是白幫。
談船到一半,楊二三看見牆邊掛著一隻舊木牌。
牌上有兩個字:
東倉。
不是楊家塢的東倉。
顧莊也有東倉。
他多看一眼。
顧崇順著視線看過去。
「舊牌。」
「以前用?」
「十多年前。」
「做什麼?」
「倉牌。」
「為什麼留?」
「誰知道。」
楊二三沒有繼續問。
顧崇卻先開口。
「你是不是一直查前年那批糧?」
「有時。」
「趙承禮跟你說過什麼?」
「他說他只運,不是他買。」
顧崇臉色沒變。
「他說得沒錯。」
楊二三心裡一動。
「誰買?」
「莊裡。」
「誰決定轉?」
「當年的糧管事。」
「誰?」
顧崇沒有馬上答。
「已經死了。」
「名字?」
「顧延壽。」
「楊衡找過他?」
顧崇看他。
這一眼很慢。
「找過。」
「什麼時候?」
「塌倉後。」
「為什麼?」
「為那七十二斛。」
數字一出,楊二三心裡立刻緊了一下。
七十二斛。
舊轉糧憑帖上的數。
「他們談過什麼?」
「我不知道。」
「你當時在顧莊?」
「在。」
「見過我爹?」
「見過兩次。」
「最後一次呢?」
顧崇沉默。
「病前。」
「多久?」
「十來日。」
這不是死因。
也不是兇手。
只是楊衡從趙承禮之後,還來過顧莊。
而顧延壽,是目前第一次被明確點出的另一個當事人。
「顧延壽怎麼死?」
「前年冬病死。」
「比我爹晚?」
「晚三個月。」
楊二三把時間記住。
顧崇皺眉。
「你今日是來談船。」
「我知道。」
「那就先談船。」
這提醒得對。
楊二三收住。
最終他沒有替縣裡答應六十斛「絕不截」。
只寫出兩套後果。
若截,顧莊可放出的民糧下降。
若不截,縣裡獲得一條長船一月。
縣丞最後決定:
不預先截。
但若正式軍糧徵令下達,顧莊同樣要按縣令分配承擔。
顧崇接受。
長船當日入縣調冊。
臨走前,顧崇又帶他看了那條準備交縣調的長船。船比沈家三條都寬,桅木舊,卻保養得很好。船工里有一人認識趙承禮,見楊二三來,只笑著說:「趙管事早就勸我們別把船都留上游。」
楊二三問:「什麼時候勸的?」
「夏里。」
「那麼早?」
「他說有些路一旦開始漲價,就不是因為貨貴,是因為人先怕了。」
這個時間點比富陽正式急報早得多。趙承禮並沒有更可靠的官面消息,卻比縣裡更早用船價判斷上游的變化。
顧崇聽見後說:「所以你別總問誰先知道。很多時候沒人知道,只是有人先肯花錢。」
楊二三點頭。顧莊這一趟讓他得到的不只顧延壽的名字,還看見另一種信息來源:命令到縣衙之前,錢和船已經開始投票。
顧莊的船正式入縣調冊那天,顧崇堅持在文牒上加一句:若船損超過正常修補,由縣裡與顧莊各擔一半。縣丞嫌麻煩,楊二三卻同意留下。
「為什麼?」縣丞問。
「不寫清,真壞了就會吵。」
顧崇道:「這少年總算有一句像做生意的。」
一條船能合作多久,很多時候不在第一次出發,而在第一次出事以後誰付錢。沈青禾此前那條壞船已經讓楊二三吃過一次教訓,這次他不想再靠事後講情。
縣調船第一次從顧莊出發時,顧崇站在岸邊親自看著。船離岸後,他忽然問楊二三:「若一個月後縣裡還要用呢?」
「重新談。」
「你不先答應?」
「現在答不了一個月後的路。」
顧崇笑道:「這句話倒像趙承禮。」
楊二三沒有反駁。過去他討厭別人總說『以後再看』,現在越來越明白,有些承諾超出能看見的範圍,本身就是假話。
顧崇最後又補充一件事:顧延壽死後,他管過的幾本舊帳並沒有全部留在顧莊,一部分按慣例送去縣裡核銷。具體是哪幾本沒人記得。陸老六聽見後當場說回去查舊庫。若真有一冊與那七十二斛相關,楊衡留下的憑帖就可能第一次找到同年代的旁證。
楊二三離開顧莊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隻舊東倉牌。
顧延壽。
這是一個新名字。
也是楊衡死因第一次從「趙承禮」往顧莊裡面走了一步。
可那個人已經死了。
死人不會回答。
只會留下別人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