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十,正式征糧令到了。
不是準備。
不是催運。
是令。
吳郡下文,錢唐按額籌糧,先備三百斛,分批待調。
縣丞看完,只說了三個字:
「第三條。」
楊二三明白。
四十七日模型的第三個前提:
官府不臨時大征糧。
正式破了。
三百斛。
比錢唐官倉能動糧還多。
縣裡當然不可能只從官倉出。
要攤。
攤到莊。
攤到商。
攤到大戶。
縣令把幾家主要糧戶都叫來。
趙承禮第一個問:「何時要?」
「十日內先備一百五十。」
「送哪?」
「待通知。」
「誰出船?」
「另計。」
顧崇問:「秋糧按什麼數攤?」
「田畝與實收並看。」
「誰核實收?」
縣令看向楊二三。
楊二三心裡一沉。
這事終於落到他身上。
不是讓他決定誰交多少。
是讓他提供依據。
可依據本身會影響誰被攤得更多。
以前他算糧,是為了讓錢唐不餓。
現在同一張表,可能被用來把糧拿走。
會議散後,楊二三沒有動那張舊糧表。
陸老六問:「怎麼了?」
「這張不能直接給。」
「為什麼?」
「裡面是可動糧。」
「正好。」
「正好什麼?」
「縣裡就是要知道誰有糧。」
「那他們會照著拿。」
「征糧令本來就是拿。」
楊二三沉默。
陸老六看了他一會兒。
「你是不是第一次發現,算得准也能害人?」
「不是第一次。」
「那你還愣?」
「以前害的是一個判斷。」
「現在?」
「可能是一整個莊。」
若一戶因為配合縣裡,把真實糧數全部報出,反而被攤更多。
下一次誰還肯說真話?
這會直接毀掉他幾個月建立的「數字來自實物」的規則。
縣丞很快叫他。
「為什麼不交表?」
「要改。」
「改什麼?」
「把『可動』和『可征』分開。」
「有什麼區別?」
「病弱口糧、來年種糧、已經承諾市場周轉的,不該全部算進征糧基數。」
「上面要三百。」
「那也不能把所有能動糧直接當能征。」
縣丞皺眉。
「你是在跟郡里講條件?」
「我是在告訴你,若按可動糧全攤,明年春里還會出事。」
「春里是春里的事。」
「糧種今天拿走,春里就沒有。」
縣丞沉默。
這句話沒人能裝聽不懂。
最後表重做。
三層:
不可動底糧。
縣內周轉糧。
可征糧。
不同莊戶還要扣種糧、病弱、必要留存。
趙承禮看完新表,笑了一下。
「你在幫大家少交。」
「我在讓這個數以後還能用。」
「結果一樣。」
「不是——」
楊二三停住。
他最近太愛用這種句式。
他換個說法。
「今天誰因報真數吃虧,明天所有人都會報假數。」
趙承禮點頭。
「這句好。」
顧崇也同意。
可縣令有難處。
上面要三百。
按楊二三的「可征」算,全縣能安全拿出的只有二百二十到二百五十。
差至少五十。
「差的誰補?」縣令問。
沒人說話。
這才是命令真正殘酷的地方。
不是算不清。
是算清了,仍然不夠。
縣令最後決定:
先備二百。
剩下一百,回文吳郡,請延時並允許折部分錢、豆、船運。
陸老六低聲問:「上面會答應?」
「可能不答應。」
「那怎麼辦?」
「先回。」
「若催?」
「再算。」
縣令拍桌:「又算!」
楊二三沒說話。
征糧令當日就讓橋東米價漲了。
不是糧已經被拿走。
是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會被拿。
趙承禮原定三日放糧,第二日直接停了。
沈青禾來問:「你那四十七還剩多少?」
楊二三看著新表。
「還沒算完。」
「先給個大概。」
「四十以下。」
「掉這麼多?」
「征糧比船價快。」
「為什麼?」
「因為它不是可能。」
「嗯。」
回文送出去以後,縣裡開始逐戶談徵糧。最難談的不是大戶,而是中等莊戶。大戶還有船、倉和人情可拿來換條件,小戶只有糧。
一個姓馬的莊戶進衙時直接把帽子摘在桌上:「二十斛我有,拿十斛可以。拿十五,明年我家就要買種。」
縣丞問楊二三:「他說真話麼?」
楊二三沒有替他答。他讓人看田畝、秋收和舊帳,只算出一個範圍:若馬家今冬不再有額外損耗,最多能出十二斛。十五斛確實會動到春種。
縣丞最終只攤十一斛。
馬莊戶走後,縣丞說:「你看,算清了也不能把該交的變沒。」
楊二三答:「至少知道多拿三斛會拿走什麼。」
征糧開始以後,他每天最難寫的已經不是總數,而是「這一斛從哪裡來」。從大戶倉里來,和從一戶明年的種糧里來,在總表上同樣是一斛,對人卻完全不同。
征糧攤派表做完第一輪後,縣令又讓他刪掉一列:各戶「總存糧」。
「為什麼刪?」楊二三問。
「這張表會過很多人的手。」
縣令指著上面的數字:「誰家有多少糧若全被看見,盜、借、搶都會跟來。你要讓人肯報真數,就不能讓真數到處走。」
楊二三第一次主動把自己最依賴的「透明」收回一部分。縣衙留總數,具體存糧只在核驗底冊。公開的是攤額與理由,不公開全部家底。
算得越細,保密也越重要。否則準確本身會變成新的危險。
第二日,縣裡把第一批征糧攤額貼在衙外。有人罵多,有人罵少,還有人專門去看趙家和顧莊交多少。趙承禮的數並不是最多,立刻有人說縣裡偏袒。
縣令讓把「為何如此攤」的簡要依據也貼出:田畝、實收、已放市場糧、已承擔船運。罵聲沒有消失,卻從「憑什麼」變成了「這項算得對不對」。
楊二三第一次覺得,爭論若能從猜關係變成爭數字,已經算往前一步。
征糧令還帶來一個更隱蔽的變化:原本願意公開存糧的幾戶開始要求把名字從公示里撤掉。楊二三沒有堅持。縣裡只公開攤額,不再公開倉底。數字仍然要准,誰能看到這些數字卻必須重新劃界。
當晚,他把第三條前提整行劃掉。
旁邊沒有問號。
只有兩個字:
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