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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楊衡去見了誰

2026-09-16 11:50:27 作者: 佚名

  十二月二十一日,陸老六找到一個舊人。

  姓施。

  以前在縣裡做過令史。

  三年前老病退了。

  現在住城北。

  「你爹病前來過縣城。」陸老六說。

  「找他?」

  「不知道。」

  「那為什麼找施令史?」

  「他當年管過文書出入。」

  施老頭眼花。

  耳朵卻好。

  

  楊二三說「楊衡」兩個字,他立刻抬頭。

  「記得。」

  「什麼時候?」

  「前年。」

  「具體?」

  「冬前。」

  「他找誰?」

  施老頭想了很久。

  「先找過我。」

  「問什麼?」

  「問一張轉糧憑帖是不是縣裡出的。」

  「哪張?」

  「七十二斛那張?」

  楊二三心裡一緊。

  「是。」

  「你怎麼知道數?」

  「他給我看過抄本。」

  「原件呢?」

  「他沒有。」

  「說原件在誰手裡?」

  「沒說。」

  「你怎麼答?」

  「不是縣裡出的。」

  「憑帖是假?」

  「不是假。」

  施老頭擺手。

  「是莊帖。」

  「什麼意思?」

  「顧莊自己的轉糧帖,不是縣倉公帖。」

  「那為什麼有縣裡人的押記?」

  「那才是他來問我的。」

  楊二三往前坐。

  「誰的押記?」

  施老頭眯眼。

  「當時一個校籍令史。」

  「名字?」

  「我想想。」

  很久。

  「姓許。」

  「許什麼?」

  「許德?」

  陸老六皺眉。

  「我沒聽過。」

  施老頭道:「早走了。」

  「去哪?」

  「不知道。後來調去吳郡。」

  吳郡。

  這個名字第一次跟楊衡的舊憑帖直接連上。

  「我爹去見他了?」

  「我給了地址。」



  「之後沒見過你爹。」

  「許德和顧莊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

  「他為什麼在莊帖上押記?」

  「檢籍那幾年,很多莊裡的戶、糧、田都要跟縣裡對。令史跑莊很常見。」

  「那七十二斛呢?」

  「我只看帖,不看糧。」

  施老頭的答案都很窄。

  這反而可靠。

  楊二三問最後一個問題:

  「楊衡當時怕不怕?」

  施老頭愣了。

  「什麼意思?」

  「他說話、動作。」

  「你爹……」

  老人想了想。

  「急。」

  「怕?」

  「沒看出來。」


  「他說過什麼?」

  「說有人拿縣裡的押記給莊帳作保。」

  「還有?」

  「他說如果這張帖算真,後面很多帳都能真。」

  這句話很像楊衡會說的。

  一個押記。

  讓一張莊帖像官帖。

  讓轉糧變得更可信。

  再讓報損、回糧、借糧全有了可依附的外殼。

  「許德現在吳郡?」

  「當年聽說是。」

  「還在麼?」

  「這我哪裡知道。」

  線索第一次出了錢唐。

  楊二三沒有興奮。

  反而覺得更遠。

  趙承禮。

  顧延壽。

  許德。

  每多一個人,父親的死因沒有更簡單。

  只更像一張網。

  陸老六出來後問:「要不要查吳郡?」

  「現在不行。」

  「為什麼?」

  「我走不了。」

  「縣裡也不會讓你走。」

  「嗯。」

  「那線索放著?」

  「先記。」

  「你不急?」

  「急。」

  「看不出。」

  楊二三想起何庚。

  有些急事就在眼前。

  死人、糧、船、徵令。

  許德若還活著,也不會因為他今天急就突然出現在錢唐。

  施老頭最後送他們到門口。

  忽然又道:

  「你爹來找我的時候,帶著一根黑籌。」

  楊二三猛地回頭。

  「哪根?」

  「我哪記得。」

  「上面有字?」

  「沒有。」

  「他說什麼?」

  「說名單里有一個人,在縣裡有名,在莊裡沒名。」

  黑籌。

  又和檢籍令史許德連上。

  九根黑籌從來不只是一份人口異常名單。

  可能也是楊衡追那張莊帖時留下的交叉記號。

  施老頭還記得一個細節。楊衡那天問完許德以後,並沒有立刻走。他站在縣衙外看了很久的黃籍房。

  「他說過什麼?」

  「說人若寫在冊上卻不在田裡,和人在田裡卻不在冊上,都能被人拿來做文章。」

  這句話讓楊二三想到剩下五根黑籌。

  過去他一直想給每根籌找到一個具體身份。現在卻開始懷疑,父親也許並不是在做名單,而是在標「帳與人不一致的類型」。

  有人死未銷。

  有人遷未改。

  有人附戶錯記。

  也有人真正不入籍。

  如果許德當年參與校籍,這些異常可能正是他能利用的地方。

  陸老六提醒:「別因為他姓許就先認他壞。」

  楊二三點頭。

  新名字不是答案,只是下一處需要核的地方。

  陸老六隨後翻舊吏名冊,確實找到一個許德。職位不高,曾隨校籍差事往來錢唐、富陽一帶,後來調吳郡。

  「至少名字不是施老頭記錯。」

  「現在還活著麼?」

  「不知道。」

  「吳郡能查?」

  「能。等你有資格問。」

  「什麼意思?」

  「你現在是錢唐臨時協辦,拿什麼去調吳郡舊吏檔?」

  又是權限。

  線索已經伸到門外,他卻連門檻都跨不過去。

  楊二三第一次對「正式身份」產生了非常具體的需要:不是為了官位,而是為了讓一封詢問能被別人當成正經公文。

  周氏聽見「吳郡」兩個字時,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你爹以前說過要去吳郡。」

  「什麼時候?」

  「病前。」

  「去做什麼?」

  「沒說。只說錢唐問不清。」

  這一句把施老頭的記憶再對上一點。楊衡可能真的打算順著許德往上查,只是還沒來得及走。

  周氏看著兒子:「你也要去?」

  「現在不去。」

  「以後呢?」

  楊二三沒有騙她。

  「可能。」

  陸老六把許德的名字另抄了一份封進縣衙舊事簿。楊二三問為什麼封。陸老六道:「你現在沒資格查,不等於以後沒有。先把今天知道的留住,免得等你能查時,連自己當初從哪聽來的都忘了。」

  剩下五根黑籌,他沒有急著對應姓名,先按已經出現的類型重新排:戶在、人不在;人在、戶不在;死人未銷;依附錯記;未知。五根黑籌被放在五列下面,有幾根仍無法歸類。楊二三第一次允許一根籌長期停在「未知」。

  楊二三回去,把剩下五根黑籌重新擺開。

  第一次沒有急著找它們對應誰。

  先在旁邊寫了一個名字:

  許德。

  然後畫一條線。

  吳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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