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楊二三算她該答應

  沈家第四條船跑滿一季，吳縣入了冬，案頭那張比較帳卻一直沒有收起。楊二三重新核了一遍。他想看的不再只是三年能多掙多少，還包括一紙長契到期以後，船戶是否仍有轉身的餘地。他調出沈家與二十一家船戶過去三年的帳，把接貨均價、空駛日數、修船錢和壞帳逐項列開。

  十二家掛靠船戶的收入起伏較小，九家自營船戶有時賺得更多，也更容易空駛。

  他把十二家掛靠船戶過去三年的淨入逐月排開，最低一月十九貫，最高二十六貫；九家自營船戶最低只有十一貫，最高卻到三十二貫。掛靠者三年裡平均空駛十一日，自營者平均二十三日。若只看最壞月份，王氏的三年契幾乎壓倒性占優；若看三年總利，差距卻只剩十餘貫。穩定有價，卻不能只把最高和最低相加。

  若沈青禾接受王氏，最值錢的並非多添幾條船，而是每月都有貨可跑。楊二三把這項好處直說給她聽。

  「這個有用。」

  她把那張起伏錶帶回船上，第二日便照最壞月份重算四條船的工錢。若連續兩月只得最低貨量，不動修船錢不能挪，須另留一貫四百作船工口糧。表沒有替她作決定，只讓她看清拒絕以後要備多少。

  「所以你後悔？」

  「沒有。」

  「為什麼？」

  「我可以自己想辦法買穩定。」

  「怎麼？」

  「多幾個固定貨主。」

  「備用路線。」

  「留修船錢。」

  沈青禾沒有當場講大道理，只把修船錢、固定貨主和備用線一項項指給他看。她還承認，若明年連續兩季水淺，三家貨主同時減貨，沈家的辦法會比王氏契更危險。她願意承擔的並非無限風險，只是不願一次把三年選擇都交出去。楊二三在算紙最下方補了一行：問清最不能失去之物以後，還要問這個人能承受多大的壞結果。選擇若沒有承受邊界，便只是一句硬話。

  她要的同樣是穩定，只是不肯拿全部做主之權去換。

  沈青禾把自己的三家固定貨主也攤開給他看。藥材商每月可給十至十五斛，米行旺月二十斛、淡月不足八斛，第三家雜貨最散，卻肯在另外兩家停單時補五斛上下。三家合起來仍不及王氏一紙三年契穩，可任何一家斷掉，都不至於讓四條船全停。她又把每條船的用途分開：兩條守固定線，一條接短貨，一條既跑合夥貨也作修船替補。這樣做會多出空駛和議價的工夫，換來的卻是某一家貨主翻臉時還有退路。楊二三照她的辦法推算，若三家中最重的一家突然停貨，沈家一個月淨入會少四成，仍能付完船工錢；若掛靠王氏後商號停貨，帳面損失由王氏兜住，可沈家自己沒有第二處可去。兩種穩定原來不一樣：一種靠一個強者托住，一種靠幾處較弱的關係互相替補。前者便宜，後者費事。

  楊二三突然懂。有些選擇看似捨近求遠，實際只是換一種辦法取得同樣的安穩。王氏用長期依附壓低風險，沈青禾則肯用更慢的積累保住做主餘地。楊二三在舊算紙旁另添一行：

  「先問本人最不能失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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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次日便被顧彥章譏作婦人問法。楊二三沒同他爭，只把沈青禾、孟四和一名王氏掛靠船戶叫到同一張案前。沈青禾最不肯失去的是選貨主；孟四最怕的是船壞以後再無錢開工；王氏船戶則說，家裡六口人經不起兩個月沒有進項。三人面對同一份三年契，先後次序自然不同。顧彥章聽完仍說官府不可能逐戶問心，楊二三便把問題縮成契前一欄：貨主、退出、最低收入三項里，承運者須親自圈出最重的一項。官府不替他選，只留下他當時的選擇。

  顧彥章仍覺得這句話太軟。為了把『以後自己做主的餘地』講得更具體，楊二三找了三家掛靠商號期滿的船戶。結果有一家順利退出，一家雖然契滿卻因欠修船料繼續掛，第三家貨主全來自原商號，離開後半年幾乎無單。這三例不能證明所有掛靠都難退出，卻足夠說明契約期限不是實際獨立期限。沈青禾看完說：「這才是我怕的。」

  孟四的一年掛靠恰在此時到期。王氏照契清了最後一筆抽成，沒有強留；孟四補齊賒料後回到七碼頭聯保組，舊貨主只留下兩家。他能脫身，卻用一個淡季的空駛換回了自己接貨的權利。

  王季衡也看了資料。他沒有否認，只補充另一面：那三家在掛靠期間都多買了船，其中一家即使繼續掛靠，收入也比原來高很多。掛靠帶來的收益也都是真數。楊二三最後把方案寫成兩列：可見收益、退出難度。退出難易無法硬折成一貫幾百錢，卻可以用契滿後的欠料、貨主去向與空駛月份留下證據。

  三家掛靠船戶里，那家順利退出的其實也付了代價：退出後原商號不再賒料，第一年現錢極緊。獨立並不是契滿一刻自動完成，還需要自己補過去由組織提供的功能。楊二三把掛靠拆成五項：貨源、修船信用、泊位、擔保、船工關係網。想退出，就要逐項找到替代。

  三家舊船戶的退契經歷也被拆開核過。順利退出的那家自備泊位，又有兩名舊貨主跟隨；繼續掛靠的那家欠王氏修料九貫六百錢，契滿只停了名義，債未清；第三家雖無欠債，帳房、船工和貨主都由商號安排，離開後的六個月只接到五次零單。契紙寫三年，實際脫身所需的時日卻由紙外五樣東西決定。沈青禾看後說：「這張比你收益表有用。」

  她沒有因為證明自己選擇對就得意，反而開始按五項檢查沈家：貨源已有三家，修船金勉強，泊位有共享，擔保靠履約，小船工培養還弱。退出風險清單變成她自己的經營計劃。王季衡看見後說：「你拿我的名帖教她怎麼不用我的名帖。」楊二三答：「你也可以讓你的章法更值得用。」

  王氏名帖和沈家的自營辦法，此後便要在同一件事上比高低：誰能以更小代價提供貨源、修料、泊位、擔保和船工。午後，顧彥章送來功曹案房的急帖——一條無擔保貨船沉在吳縣北汊，二十斛官糧只撈回七斛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