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王季衡沒有錯

  那條沉船把一筆遲早要算的帳送到了倉曹門前。一名無擔保小商憑合適報價和兩次良好履約拿到二十斛官糧，這回船沉人獲救，糧卻損了大半。商人無力賠足，缺口落回官府。

  二十斛官糧中只撈回七斛半，泡壞的兩斛可作牲口料，能重新入倉的不足六斛。無擔保商人家中一條舊船、兩間屋合價約三貫，官契押錢只有一貫二百；即便把撈出的濕糧全按原價計，也填不上十二斛半的缺口，按可重新入倉數核算，短少還要更大。人命保住了，倉曹仍須向上解釋缺糧從哪裡補。

  若背後是王氏擔保，官府至少還能先行追償。王季衡沒有嘲諷，只把話說得很直：

  「這就是名帖替官府買下的東西。」

  「賠償能力。」

  「還有？」

  「出了事有人站出來。」

  王季衡當日便把損失清冊送進功曹案房，又以倉曹名義暫緩二十斛以上的無實物擔保小契。他沒有私下替楊二三遮住這次試單失敗，附紙上反而寫明：承運准入與小額試單由錢唐書佐楊二三協定。顧彥章拿著那張紙問責時，楊二三才明白王季衡的手段——他認可新路，也會讓提出新路的人承受全部壞結果。若規條只能在成功時算功勞，出了事便推給舊制，這條路根本站不住。

  功曹隨後收回楊二三簽發二十斛以上小契的權限二十日，沉糧缺口也列入他的年考。王季衡在議席上投了贊成：「你要替無名小戶開門，就得先證明這扇門倒下來時，你肯站在下面。」二十日裡，楊二三隻能核帳，不能落契；三家原待試單的小戶因此錯過一輪秋運。王季衡沒有要他的命，也沒有毀他的官籍，卻確實讓他為那條新路付了代價。

  名帖在這件事上的用處很具體：承運者賠不起時，擔保人仍能把缺口接住。




  如果只拆掉名帖，不建立替代，小戶確實無法承接大風險。楊二三因此不再把目標寫成「取消名帖」。而是：

  讓沒有門第的人也能借聯保、保證金和共同出資承擔一部分同類風險。楊二三把這種辦法稱為「共擔」。十家小船戶共同出一筆風險糧錢。誰出事故，先從共同池賠。年末剩餘返。第一版很粗。有人怕替別人賠。只有四家參加。

  四家約定每月各存六百錢，連存三月後方可承接二十斛官契；未滿三月，只能拿現有池錢的一半作補。第一月共得二貫四百，第二月一條短線船撞壞舵骨，修費一貫八百。船主先出六百，共擔簿付一貫二百，余錢沒有耗盡。第三家原先天天說錢白壓在簿里，這回親眼看見一條船沒有因此停運整月，才不再嚷退。

  但這是另一條路。王季衡看完：

  「你在造一個小王氏。」

  「區別是可以進，可以退。」

  「王氏也可以進。」

  「你得姓王？」

  王季衡笑出聲。共同共擔池試行時，四家小船戶每月各交一小筆。第一個月沒人出事，立刻有人想退：「錢白放著。」第二個月一條船撞壞，池裡賠了一半修費，剩餘由船戶自擔。其他三家這才看到意義。問題又來：高風險船戶若和低風險交一樣，會被嫌占便宜。楊二三沒有一上來按風險細算，只分兩檔：長線、短線。先讓規條簡單能跑，再逐步細。

  王季衡說：「你現在終於知道先造小王氏，再慢慢分家。」楊二三回：「至少它的規矩寫在紙上，加入退出都明。」共擔池不能替代大商全部能力，但讓小戶第一次有一部分可共同承擔的底。七家小船戶因此第一次湊出了能接中額官契的賠補底錢。

  共擔池第二季出現鑽空子的事。一戶船主知道有共同池，修船前不願自出，想把本可維護的小問題拖成事故再賠。被其他三戶發現，差點把人踢出。規則於是增加自擔額：任何事故船主自己先承擔一部分，池只賠超過部分。

  新條又寫明，因逾期養護造成的艙漏、朽舵，池錢只賠三成；突發撞損或軍府征船造成的改道損失，最多賠七成。老鮑看過後嫌字多，便用一句話講給船頭：「自己早看得見的壞處，多半自己扛；河上忽然來的，大家幫。」這句話隨後抄在共擔簿封里。這樣仍有共擔，又不讓所有維護動機消失。

  

  長線與短線兩檔後來再加船齡修正，卻不無限細。王季衡說：「你再細就又變成只有你會算。」楊二三同意。共擔池必須讓船戶自己看得懂，否則他們不會信錢怎麼分。四家後來擴到七家，第一次能夠共同承擔一條中等官契的保證金。

  擴到七家以前，共擔組拒過兩戶。一戶船板朽得連船匠都不肯保，另一戶不願公開舊欠。孟四原想多拉人多湊錢，沈青禾卻說池子若把看得見的窟窿全收進來，再多錢也會漏光。拒人時沒有姓氏可擋，他們只能把驗船、舊債和退組條件寫得比大商更明白。第一批被拒者修過船後又來，終以短線一檔加入。能進也能退，並不等於不設門檻。七碼頭的共擔簿沒有族譜，只有每家交了多少、出了事先賠多少、退組時怎樣清帳。最後一頁剛按下七枚指印，王季衡便遞來另一紙令：二十斛以上、無實物擔保的官契暫緩發給小戶，何時重開，由這次沉糧追償結果再議。落款處寫著楊二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