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遮名的第一輪

  大運中額、小額承運定選時，楊二三提出先遮去擔保人和商號名。首輪只看：

  報價。船況。過去實際履約。第二輪入選後，再恢復身份核賠償能力與關聯風險。王季衡看完：

  「你想騙自己看不見門第。」

  「第一輪只是不讓門第先占眼。」

  「最後還看？」

  「看。」

  名望仍會在第二輪核驗中出現，只是不再搶在船況、報價和舊履約之前。首輪的中小船戶明顯增多，第二輪雖有一部分因賠付能力不足被篩下，最終人數仍高於舊排法。

  首輪共收二十七份，中小船戶十五份，大商與分號十二份。遮名以前，書吏試排的前十里大商占八；統一謄寫後，大商只占五。第二輪加回擔保與賠付能力，兩家小戶被篩下，一家改入聯保，最後前十中仍有四家中小船戶，比舊排法多出兩家。差別不大，卻足以說明名字確實會挪動順序。

  另有兩家大商報價並不占優，過去可能憑名帖直接進入，這回被擋在首輪之外。大商雖不滿，面對預先寫明的條件也難說全無道理。第一輪遮名也暴露問題。老練書吏仍可能從船型與報價猜出商號，遮名無法做到全然不知。楊二三隻求削弱看見名字便先抬一等的慣性。王季衡道：

  「你這方法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遮名。」

  「是什麼？」

  「逼我們先寫標準。」

  王季衡隨即反過來掌握了這套辦法。他要求首輪把「可賠付糧量」也寫成一項，只暫時遮去擔保人名字。如此一來，王氏名號雖不出現，背後有大額擔保的商號仍會因賠付數靠前。楊二三反對把賠付放在首輪，說那會讓船況和報價重新退到後面。王季衡拿六百斛總責壓他：「船沉以後，不能拿公平二字補糧。」最後定成首輪只看承運本段所需最低賠付，超過部分不加分；第二輪再看主承運總責。王季衡沒能讓名帖直接進門，卻把家底門檻牢牢留在門框上。

  沒有標準，遮名毫無意義。有了標準，即使不遮名，也會改善。

  為驗證這一點，倉曹讓同一批五名經辦人隔三日各排兩次。第一次看原帖，第二次只看謄件。五人中有三人把一家報價居中的大商排高了兩位，理由都寫成「向來穩妥」；遮名以後，那家因過去半年兩次晚報跌出前十。另有一戶小船行在遮名時升了三位，恢復身份後卻因只有一條船、無備用而被降回。楊二三把兩輪差別貼出來，沒有宣稱遮名能得出唯一正確的次序，只讓所有人看見名字在哪一步改變了判斷。王季衡隨後要求把經辦人理由也署名。他說既然商戶要留下記錄，書吏也不該躲在無名次序後。兩名老吏當場反對，擔心以後得罪大商。顧彥章卻支持署名，因為署名能讓辦事更快追責。最後採用雙人共簽，既不讓一人獨扛，也不能無人負責。遮名保護報名者不被先看身份，經辦者卻不能借遮名免去自己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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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遮名只能減慢先入為主，迫使經辦人預先寫下取捨次序才是要緊處。遮名第一輪最有趣的一例，是王氏商號自己的一個小分號。去名後，因為報價高、過去實際履約一般，第一輪沒進。恢復身份後也不能重新塞入，只能下一輪再報。王氏內部有人來找王季衡。王季衡沒有改。楊二三因此確認遮名程序不是表演。

  但另一家小商雖然第一輪進，第二輪因賠償能力不足被淘汰，罵遮名是「先給希望再趕人」。楊二三把第二輪條件提前公示，讓報名者一開始就知道後面還有家底門檻。第二輪的賠付門檻也被提前寫到報名木牌上，免得小戶走到最後才知自己根本不夠。

  遮名第一輪還發現一種偏差：有經驗的經辦人從字跡、常用報價格式就能猜出大商。楊二三乾脆讓書手統一謄寫關鍵信息，原件封在後面，第一輪只看統一抄件。成本增加，但這一輪是大運關鍵選承，值得。普通小契沒有必要這麼做。

  統一謄寫需兩名書手相互核對，每份多耗近一刻，二十七份便添去半日人工。小額五斛試單若也照此辦理，查驗錢可能比所省差價還高。倉曹遂只把遮名謄寫用在五十斛以上的公運選承和爭議較大的中額單，平日小契仍公開報名。能減偏見的辦法也有成本，不能因為聽來公允便處處套用。

  統一謄寫過程中也可能抄錯，於是兩人交叉。王季衡笑：「為了看不見名字，你多造兩個人的活。」楊二三說：「不是每次都值。這次值。」規條措施也有適用規模，不能因為有效就全局普及。最終遮名第一輪與公開第一輪做過一次對照對照試排，確實有三家排序不同。

  三家裡只有一家最終入選，另外兩家在第二輪被賠付門檻和備用船條件篩下。八碼頭有人因此說遮名白費工夫。楊二三卻把落選理由也貼出：首輪讓船戶有機會憑船況和舊履約走到門內，第二輪再清楚告訴他缺的是哪一項。過去許多人只收到一句「不取」，連該補船、補錢還是補擔保都不知道。即使這次沒進，下一次也有可走的方向。不能證明遮名絕對更公正，卻說明名字會影響判斷。

  黃昏散場時，統一謄寫的一份報價單被陶書手單獨留下。紙上報的是八碼頭舊船，封在後面的原件卻蓋著王氏分號的小印；那條船三日前還在另一份大額主契的備用名冊里。

  一船兩報若同時入選，八碼頭將少掉一條備用。王氏分號辯稱只是先占候選，並未承諾兩邊都做；楊二三卻把兩份報名一同退回，要求先擇其一。王季衡沒有替分號說情，只在次日把規則補得更嚴：凡主契備用船，在解除以前不得另報同日官運。新條堵住了王氏，也把本可靈活周轉的船力鎖死一部分。代價寫在紙上，規條才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