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詩曰:
初離港灣試滄溟,半數嘔啞臥舷傾。
陸上虎賁搖似絮,海中蛟虺練成精。
雲色能分晴雨兆,旗聲可辨去留程。
一月風濤磨礪後,笑看深藍待遠征。
第一回「初離港灣試滄溟,半數嘔啞臥舷傾」
出發後的第三天,船隊終於駛出了琅琊港外那片相對平靜的近岸海域。
在此之前的兩天,船隊一直在近岸緩航,讓船員們適應船上的生活節奏。所有人都覺得「還行」——船雖然晃,但不至於站不穩;海風雖然大,但吹在身上還挺舒服。老鯊魚蹲在「蓬萊」號船尾掌舵時,嘴裡叼著煙杆,眯著眼對徐福說:「這幾天都是好天氣,風平浪靜的,正好給這幫旱鴨子練練腳。」
徐福站在船頭,迎著海風深吸了一口氣,鹹濕的空氣灌進肺里,帶著一種讓人精神一振的清冽。他回頭看了看後面的船隊——三十艘樓船呈兩列縱隊跟在「蓬萊」號後面,桅杆上的旗子在海風中飄得筆直,船身破開的水花在陽光下泛著白沫,遠遠看去像一條正在遊動的長龍。
「公輸先生,」徐福轉頭對旁邊正檢查桅杆索具的公輸凡說,「照這個速度,幾天能到那片預定的演練海域?」
公輸凡頭也不抬:「按現在的航速,明天午時前後。」
「那就好。」徐福搓了搓手,正想再說句什麼,船身忽然猛地向一側傾斜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對習慣了平穩陸地的人來說,已經足夠讓重心失控。
徐福一把扶住了船舷,穩住身形。他往左側海面看去,只見原本平靜的海面開始出現一道道平行的長浪,浪頭不高,但間距極窄,像是一排排正在奔跑的白色鬃毛。
老鯊魚在船尾喊了一聲:「進外海了!各位扶穩了!」
話音剛落,船身又猛地一晃,這次幅度比剛才大了一倍。徐福聽見身後傳來「哎喲」一聲慘叫,回頭一看,一個年輕的水手正趴在甲板上,手裡的木桶滾出去老遠,他捂著肚子,臉色白得像剛刷過的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整艘船上的旱鴨子們開始批量「倒下」。有人扶著船舷乾嘔,有人直接蹲在甲板上一動不敢動,有人已經趴著起不來了,臉色蠟黃,嘴唇發白,像剛在海水裡泡了三天三夜。
徐福自己也覺得胃裡有點翻騰。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往上涌的勁兒硬壓了下去,轉頭問老鯊魚:「這是正常現象?」
老鯊魚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嘿嘿一笑:「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十個人出海,八個得吐三天。扛過去的就扛過去了,扛不過去的……就只能趴著了。」
徐福掃了一眼全船,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七成的人處於不同程度的暈船狀態。有些老水手面色如常,但在人群中只占了少數。新招募的工匠、年輕的護衛、還有那些被徵召來的童男童女,此刻全都像是被抽去了骨頭,東倒西歪地靠在艙壁上、甲板上、纜繩堆上,整艘船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嘔吐物和海腥味的酸腐氣息。
田錚是少數沒倒的人之一。他扶著桅杆站穩,臉色雖然也不太好看,但至少還能走動。他皺了皺眉頭,朝自己那幫護衛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四十多個護衛,此刻橫七豎八地躺在船尾甲板上,有人抱著木桶吐得撕心裂肺,有人乾脆把臉埋在自己胳膊彎里裝死。
「都給我起來!」田錚一腳踢在最近那個趴著的水手屁股上,「你們不是號稱練過的嗎?這就趴下了?」
那水手被他踢了一腳,晃了晃腦袋,勉強撐著胳膊想爬起來,結果又一個浪頭打過來,船身猛地一歪,他「噗通」一聲又重新趴了回去,這次連臉都埋進了自己的嘔吐物里。
田錚:「……」
他站在甲板中央,叉著腰,看著面前這一片狼藉,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後仰天長嘆:「老子帶的不是兵,是一筐快要爛掉的魚!」
第二回陸「陸上虎賁搖似絮,海中蛟虺練成精」
第一個練兵日,慘不忍睹。
田錚站在主桅杆下,雙手抱臂,腳邊橫七豎八躺著一片護衛,個個都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臉色慘白,眼神渙散。他清了清嗓子,吼道:「列隊!」
甲板上掙扎著站起來七個人,歪歪扭扭地排成了兩列。其餘三十多人還在原地趴著,有一個試圖站起來,結果船一晃,他直接撞在了旁邊的纜繩樁上,額頭瞬間鼓起一個大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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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錚看著那七個勉強站起來的護衛,嘴角抽了抽,又吼了一聲:「剩下的人,半炷香之內給我爬起來!不然今晚沒飯吃!」
這句話比任何軍令都管用。一聽沒飯吃,那些趴著的人開始拼了命地往起爬。有人扶著船舷,有人拽著纜繩,有人互相攙扶,折騰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一半以上的人站了起來。雖然隊伍歪得像被風吹過的麥田,但至少都是站著在喘氣了。
「好!」田錚走到隊伍前面,拍了拍手,「我知道你們現在頭暈、想吐、腿軟。但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將來咱們要在海上走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敵人不會因為你在吐就不來砍你,風浪不會因為你在暈就不掀你。你們要麼現在把自己練出來,要麼以後被扔進海里餵魚。選哪個?」
「練出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聲音雖然虛,但態度還算端正。
「大聲點!」
「練出來!!」
田錚這才點了點頭,開始布置第一個訓練內容——甲板結陣。他讓人在甲板中間畫了個圈,要求所有護衛在船身搖晃的情況下,從四面八方衝進圈內、組成防禦陣型。動作要快,隊形要穩,兵器不能碰到同伴。
第一次演練,慘劇重演。船身一歪,左邊衝過來的三個人撞在一起,像疊羅漢一樣趴成了個人堆;右邊過來的兩個直接衝出了圈外,差點撞斷船舷的欄杆。田錚在旁邊看得直揉太陽穴,但硬是沒喊停,讓他們一遍遍重來。
練到第五遍的時候,終於有人能勉強在衝進圈內的同時控制住重心了。練到第十遍的時候,整個隊伍雖然還是搖搖晃晃的,但至少能全部站進圈裡了。田錚站在圈外,看著那四十多個臉色煞白但眼神開始認真的護衛,難得沒有罵人。
「今天就這樣。明天繼續。」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伙房今晚加肉。」
而同一時間,船隊第二艘樓船「方丈」號的甲板上,琅玡正蹲在一群孩子中間,面前攤著一塊用炭筆畫滿標記的皮布。
「你們看這個,」她指著皮布上幾道彎曲的線條,「這是雲。這種形狀的雲,底下壓得特別平,邊緣像被刀切過一樣——出現這種雲,第二天十有八九要起大風。」
一個男孩舉起手:「姐姐,那如果雲是卷卷的呢?」
琅玡愣了一下,隨即笑彎了眼睛:「卷卷的那種叫『捲雲』,很薄很高,通常不會帶來壞天氣。但如果你看見它上面開始變厚、變暗,那就要小心了——說明天氣在變化。」
她在皮布上又畫了幾道波浪線:「然後是海水的顏色。近海的水發黃髮綠,是因為泥沙多;外海的水發藍發黑,是因為水深。如果你們在某天看見海水忽然變成一種很奇怪的、跟周圍不一樣的顏色——比如一塊藍一塊綠,那底下多半有暗礁或者淺灘,要趕緊繞開。」
孩子們圍著她,仰著頭聽得入神。阿芷蹲在最前面,手裡捏著一塊小石板,正在把琅玡說的每一條都記下來。她的字寫得雖然歪歪扭扭,但內容記得很全。
「阿芷,」琅玡看了一眼她的石板,「你記得不錯。以後你可以幫我畫海象圖。」
阿芷抬起頭,眼睛亮了:「真的嗎?」
「真的。」琅玡摸了摸她的頭,「你比我小時候用功多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連字都認不全。」
阿芷低下頭,臉微微紅了,但手裡的石板抓得更緊了。
船隊在外海演練的第七天,進行了第一次編隊協同訓練。內容是:三十艘船在收到旗語信號後,以「蓬萊」號為中心,在半個時辰內完成收攏、變換縱隊和重新分散三個動作。
結果是一場災難。
前半個時辰,收攏還算順利。但到了變換縱隊時,幾艘船之間的距離估算失誤,最外側的「長庚」號跟「啟明」號的船頭擦了一下,雖然只是輕微碰撞,但兩艘船上的水手都嚇出了一身冷汗。緊接著,「瀛洲」號在轉向時晚了兩息,直接插進了「玄龜」號和「歸墟」號之間的空隙,結果三艘船擠在了一處,桅杆上的帆布互相碰撞,絞成了一團亂麻。
老鯊魚站在「蓬萊」號船尾,看著後面那團混亂,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搖了搖頭:「這要是打仗,咱們已經全軍覆沒了。」
徐福站在他旁邊,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對負責旗語的張湛說:「記下來。今天的失誤點和原因,晚上匯總給我。明天針對這些再練。」
張湛連忙取出竹簡,飛快地記了起來。
第三回「雲色能分晴雨兆,旗聲可辨去留程」
演練持續到第十五天時,秩序終於開始建立。
徐福在進入外海後的第十天頒布了《航海律》初稿,一共十八條,貼在每艘船的艙門內側。內容涵蓋了崗位職責、交接班次、淡水分配、衛生條例、獎懲措施等方方面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七條:「每日辰時各船集體收集露水,歸入公用淡水倉,嚴禁私用。違者扣當日口糧。」
這條規定剛貼出來時,有人私下抱怨——「海上有的是水,何必這麼摳?」老鯊魚聽了這話,把那幾個人叫到船尾,指著遠處海面問他們:「你們覺得海水多不多?」幾個人點頭。老鯊魚又說:「那你們舀一瓢上來喝一口。」幾個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動。老鯊魚這才慢悠悠地說:「海上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金子,是能喝的淡水。現在覺得摳,等你們渴了就知道徐大人那條規定有多管用了。」
從此再沒人對淡水分配有異議。
衛生條例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徐福規定每三天必須用水沖洗一次甲板和艙室,個人衣物每五日換洗一次,不允許在船上隨地便溺——違者罰做清潔值日三天。剛開始有人嫌麻煩,被罰了兩次之後,所有人都開始自覺遵守了。畢竟誰也不願意自己的鋪位旁邊堆著別人的嘔吐物。
而田錚的訓練也一天比一天像樣。到第十五天時,他的護衛隊已經能在輕度風浪中完成基本的甲板結陣、船舷防守和弓弩三段射。雖然船身搖晃時準頭還是會偏,但至少不會再有人因為暈船而趴在地上起不來了。田錚站在隊伍前面看著他們演練,難得露出了一絲滿意的表情:「現在像點樣子了。回頭再練練水中泅渡,就差不多了。」
「還練泅渡?」大牛在旁邊咋舌,「這水冷得能凍掉牙。」
「冷就不練了?戰場上敵人會把水燒熱了再讓你跳?」田錚瞪了他一眼,「回頭每人綁根繩子,輪流下去泡半個時辰。我說的是泡,不是游——先學會在水裡不慌,再說別的。」
大牛的臉垮了下來,但沒敢再吭聲。
琅玡的海象課也進入了進階階段。到第十五天時,孩子們已經開始能分辨六種不同的雲象、四種海流顏色變化,以及三種暗礁的預兆特徵。徐福有一次路過他們上課的地方,聽見一個看起來不過十歲的男孩正在給旁邊的小孩解釋——「你看那邊水面上有一片顏色特別淺的,邊緣還有一圈白沫,那就是暗礁。船要繞著走,不能直著衝過去。」
徐福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然後悄悄走了。他沒有打擾他們,但走的時候嘴角一直翹著。
第十五天傍晚,船隊進行了最後一次協同演練。這次的目標是在收到「緊急集合」旗語後的一個時辰內,完成全部船隻收攏、防禦陣型展開,然後重新分散成兩列縱隊。
整個過程出人意料地順利。收攏用了不到半個時辰,防禦陣型展開時各船之間的距離把握得恰到好處,即使是最外側的「長庚」號和「啟明」號也保持了足夠的安全間距。重分散時,各船按照預定的編號順序依次轉向,動作雖然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沒有出錯。
當最後一艘船重新歸入隊列時,老鯊魚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磕了磕菸灰,難得地給出了一句正面評價:「還行。不會沉了。」
這是老鯊魚的最高評價。翻譯成正常人的語言就是——「不錯。」
徐福站在船頭,看著夕陽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紅色,二十艘樓船的剪影整齊地排列在落日前方,像一排正在燃燒的箭矢。甲板上的水手們結束了今天的訓練,三三兩兩地坐在船舷邊歇腳,有人在用海水擦洗自己的工具,有人在互相討論白天的心得,還有人在教新來的小水手打繩結。
他轉身走回船尾,「雛鷹已不畏風了,」徐福終於開口,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變暗的海平線上,「是時候搏擊長空了。」
田錚抱著胳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下一站去哪兒?」
徐福想了想:「返航,回琅琊港。」
田錚點了點頭:「行。我去準備。」
他站起來走了,徐福一個人坐在船尾。海風比白天涼了不少,吹在臉上有種微微的刺痛感。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半塊玉珏。玉珏的溫度比往常高了些,像是一直在吸收著他胸口的體溫。
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夕陽的最後一道光正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玉珏表面,讓它泛起一層溫潤的、像是正在流動的光澤。
徐福把它重新放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遠處海平線上,最後一縷天光正在沉沒。船隊正在緩緩收帆,準備進入夜間的休整狀態。桅杆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被點亮,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溫暖的光帶。
而此刻,在船隊的最外圍,那艘尚未被正式命名的備用船上,一個年輕的水手正蹲在船尾的陰影里,借著最後一抹暮色,飛快地在一張防水薄絹上寫著什麼。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把薄絹捲成細條,塞進一隻竹管里。竹管被塗成了跟海水差不多的暗灰色,丟進水裡就很難被發現。他把竹管攥在手裡,走到船尾邊緣,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然後鬆開了手。
竹管無聲地落入水中,很快沉了下去。水流帶著它往船隊外圍的方向漂去,混在船底翻湧的白沫中,幾乎無法辨認。
那個年輕水手回到了甲板上,若無其事地加入了正在收帆的隊伍。沒有人注意到他剛才做了什麼——除了一個人。
張湛正站在不遠處的桅杆陰影里,手裡捧著那捲準備明天教孩子的《尚書》。他本來是想來找徐福請教一個經義問題的,但路過備用船時,無意間看見了那個水手蹲在船尾的動作。
他皺了皺眉,沒有聲張,只是把那水手的臉默默記在了心裡,然後轉身朝「蓬萊」號的方向走去。
夜色徹底籠罩了海面。三十艘樓船上的燈火在海風中輕輕晃動,像一群正在水面上集結的、沉默的螢火蟲。而在船隊下方更深的海流中,那枚暗灰色的竹管正順著水流,朝著船隊來時的方向緩緩漂去。
它上面還有一粒還沒被水浸透的、乾涸的墨跡。那墨跡的形狀像一隻正在傾斜的眼睛,瞳孔處是一道豎線——正是趙高那枚密探印章的標記。
而在它的更遠處,還有更多同樣形狀的竹管,正安靜地躺在不同的航道、不同深淺的海水裡,等待著不同的傳遞者。
有些水已經翻了,有些還沒有。
海風從東面吹來,帶著越來越濃的深海的鹹味。明天會有新的太陽從海平線上升起來,照亮那些正在乘風破浪的桅杆和帆面。
而在太陽照不到的暗處,那張正在慢慢收攏的網,依然在安靜地進行著它的工作。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