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詩曰:
郡守文書壓案頭,幕僚夜半獻金謀。
民夫徵發成虛話,倉廩空虛作舊愁。
商賈漁幫皆助力,扶蘇門客暗通舟。
官場積弊深如海,且待滄溟立新疇。
第一回「郡守文書壓案頭,幕僚夜半獻金謀」
船隊結束外海演練的第十八天,剛回琅琊港,就傳來消息,徐福收到了臉色一下子就沉了。
他蹲在「蓬萊」號船尾,手裡捏著那捲剛拆封的帛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把它揉成一團,塞進了懷裡。田錚正好端著一碗熱湯從艙里出來,看見他臉色不對,走過去問:「怎麼了?」
「物資又被卡了。」徐福接過湯碗,沒急著喝,「郡守那邊說,要統籌皇帝明年東巡的用度,咱們的調撥文書暫時批不了。」
田錚的眉頭擰了起來:「哪來的東巡?陛下明年要東巡?我怎麼沒聽說過?」
「我也沒聽說過。」徐福喝了一口湯,燙得直吸涼氣,「但人家說了『統籌』兩個字,你能怎麼辦?你去查陛下的行程計劃?你有這個權限嗎?」
田錚蹲下來,壓低聲音:「老徐,這明擺著是刁難。物資早就該撥了,拖了這麼些天,他拿東巡當藉口,你信?」
「我不信。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文書在他手裡壓著,沒有他的印,倉庫里的東西我搬不走。」徐福把湯碗放到一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事得想辦法。」
當天夜裡,徐福正在指揮部里整理帳冊,門帘忽然被人從外面輕輕挑開了。進來的是一個穿著深青色袍子的中年人,面容白淨,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正是郡守府的主簿——姓馮,在琅琊官場混了二十多年,出了名的八面玲瓏。
「徐大人,深夜叨擾,還望見諒。」馮主簿進門後先拱了拱手,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沒有第三個人,「下官有幾句話,想單獨跟大人說說。」
徐福放下筆,做了個「請坐」的手勢。馮主簿沒有坐,而是走到案前,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錦盒,輕輕放在案角。
「徐大人為東渡之事操勞,郡守大人心裡是清楚的。只是……您也知道,這官場上的事,有些事情,總得有個『流程』。」他笑了笑,把錦盒往徐福面前推了推,「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還望大人收下,也好讓下官回去有個交代。」
徐福沒有碰那隻錦盒。他看著馮主簿那張笑容滿面的臉,看了好幾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拒絕——「馮主簿,你回去告訴郡守大人,徐福在琅琊港花的每一文錢,都有帳可查。他要是想要『常例』,讓他拿一份少府的正式批文來,我按規矩辦。」
馮主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不愧是老江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笑呵呵地把錦盒收了回去:「徐大人清廉,下官佩服。那……告辭了。」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徐福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幸災樂禍。
門帘落下,腳步聲遠去。徐福坐在案前,看著那盞還在跳動的油燈,手指在案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田錚從裡間掀簾出來——他一直在裡面聽著。他看了一眼案角那隻已經被收走的錦盒的位置,對徐福說:「你真打算硬扛?」
「硬扛怎麼了?」徐福抬起頭,「我要是拿了那隻盒子,我就跟他一樣了。跟那種人一樣的人,造不出能遠航的船。」
田錚沒有接話,但他坐到了徐福對面,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一副「那就陪你扛」的姿態。
過了兩天,事情不僅沒有緩解,反而變得更僵了。郡守那邊派了人來傳話,說是「徵發民夫過度,恐激起民變」,言下之意——你徐福要的東西太多,把老百姓都逼急了,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徐福看著那封措辭「懇切」的公函,差點被氣笑了。他轉頭對旁邊的琅玡說:「你聽聽。他自己征的民夫,現在變成『我』征的了。」
琅玡接過公函看了一眼,也笑了:「這甩鍋功夫,比我見過的任何船工都利索。」
「他不就是卡著不批物資,然後逼我鬆口交錢嗎?」徐福把公函放到一邊,「那我就不走他那條路。」
第二回「民夫徵發成虛話,倉廩空虛作舊愁」
公函送到後的當天下午,徐福在碼頭上找了一圈,終於在一個修了一半的船棚底下找到了老鯊魚。老鯊魚正坐在一根木料上修補漁網,看見徐福過來,把手裡的梭子停了下來。
「徐大人,臉色不太好啊。」老鯊魚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
徐福坐下來,把郡守卡物資的事簡要說了。老鯊魚聽完,嘿嘿一笑,露出那口被菸葉熏黃的牙齒:「這種套路,老夫見得多了。他們這幫當官的,慣會拿『民力』兩個字做文章。你找他們辦不成的事,找咱們琅琊本地人,說不定能辦成。」
「怎麼說?」
老鯊魚把手裡的漁網抖了抖:「你在琅琊港待了這麼久,應該知道——郡守是郡守,港口是港口。碼頭上的事,真正說了算的不是官府,是漁幫和商幫。」他放下漁網,扳著手指頭數,「琅琊港有三大漁幫、兩大商幫,他們手裡囤的貨,比官倉還多。你只要讓他們覺得跟你合作划算,他們願意幫你。」
徐福眼睛一亮:「你能幫我牽線?」
「能。」老鯊魚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今晚聽濤樓,我約他們幾個頭領來吃飯。你帶一壺好酒就行,話我來替你說。」
當晚,聽濤樓二樓臨海的雅間裡,圍坐著六個人。三個漁幫頭領,兩個商幫主事,再加上徐福和老鯊魚。酒過三巡之後,老鯊魚把話頭引到了正事上:「諸位,徐大人造的那批樓船你們都看見了。那些船不是普通的漁船,是能跑到外海深處的大船。等船隊穩了,以後每個月都會有船跑遠洋貿易,帶回來的香料、奇珍異貨,可不是現在那些近岸貨船能比的。」
一個身材敦實的商幫主事放下酒杯:「徐大人,您說的這些我們都懂。可您總得給我們個準話——我們出了貨,您拿什麼抵?」
徐福早有準備,從懷裡取出一卷帛書展開:「我以未來船隊貨運總量的三成作為抵押。以後船隊每跑一次遠洋,回程的三成艙位歸你們,由你們自行決定裝什麼貨。這筆帳你們可以算算——一艙香料在咸陽能賣多少錢,我這三成艙位值不值幾船糧食和工具。」
六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沉默了片刻。那個敦實的商幫主事先開了口,聲音比方才熱絡了不少:「徐大人,這話要是當真,那我可以先調兩船粟米給您救急。」
緊接著,漁幫的一個頭領也開口了:「我那還有一批桐油和魚膠,本來是準備賣給官府的。既然徐大人用得上,我先給您騰出來。」
老鯊魚在旁邊嘿嘿笑著,端起酒杯:「怎麼樣?我說了吧——琅琊人能幫琅琊人。」
徐福站起來,對著六個人鄭重抱拳:「諸位今日解我燃眉之急,日後必有厚報。」
這件事辦成之後,琅玡私下問徐福:「你把未來三成艙位許出去了,這可不小。萬一以後船隊生意沒你想的那麼好呢?」
徐福笑了笑:「那我就親自去跑遠洋,把生意做起來。許出去的承諾,就得兌現。這是信譽,比金銀還值錢。」
而這邊剛有了進展,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面。
第三天清晨,碼頭上來了三艘商船,船頭沒有掛任何官府的旗幟,但船身吃水很深,顯然是滿載。一個穿著普通商賈衣裳的中年人下了船徑直找到徐福,從懷裡取出一塊令牌。
那令牌的質地和紋樣,徐福認得——是扶蘇府上的。
「徐大人,我家主人聽說您這邊物資吃緊,特派在下送來一批糧食。」那商賈壓低聲音,「共計粟米三千石,醃肉五百斤,另有藥材一批。都在船上,您隨時可以卸貨。」
徐福握了握那塊令牌,心裡有一股暖流湧上來:「你家主人……還說了什麼?」
那商賈看了看周圍,又湊近了一步:「主人還讓在下轉告一句話——郡守姓趙。大人當心。」
徐福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替我多謝你家主人。」
那批糧食入港後,徐福特地讓人多碼了一層油布蓋住糧垛。琅玡路過時看見了,蹲下來摸了摸油布的厚度:「你防誰呢?」
「防該防的人。」徐福一邊指揮卸貨一邊說,「這批糧食是私貨,不能讓郡守那邊的人知道是誰送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還不想跟趙高那邊徹底撕破臉。至少在出發之前,不想。」
琅玡看了他一眼:「你也有怕的時候?」
「不是怕。是不想打沒準備的仗。」徐福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我們的船到了海上,那才是我的主場。在這之前,陸上的帳,我認了。」
第三回「商賈漁幫皆助力,扶蘇門客暗通舟」
郡守府那邊終於坐不住了。
連續幾天沒見徐福來求饒,也沒見他有任何鬆口的跡象,郡守自己先犯了嘀咕。這天下午,馮主簿又來了,這次臉上沒了上次的笑容,換了一副「老夫也沒辦法」的表情。
「徐大人,郡守大人說了——物資可以撥,但不能全撥。您要的那麼多,倉庫里實在沒有。這樣,先給您撥一批『基礎的』……您看行不行?」
徐福聽完那批」基礎物資」的清單,心裡算了一下,大約相當於他需求總量的四成。其中糧食還混雜了不少陳年舊粟,顏色發暗,聞著有一股霉味。
「這批粟米放了幾年了?」徐福指著那幾袋樣品問。
馮主簿面不改色:「去年收的。就是……存得不太好,有些受潮。但不耽誤吃。」
徐福沒有爭辯。他知道這是郡守的「讓步」——施捨一點殘羹冷炙給你,然後你可以對外說是郡守撥了物資,雙方都體面。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我收下。但你回去告訴郡守大人——這批物資我收了,剩下的缺口我自己想辦法。我不會再找他要了。」
馮主簿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徐福答應得這麼幹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拱了拱手:「那……下官告退。」
徐福等他走遠之後,對旁邊蹲著削木頭的田錚說:「看見了沒有?這就是官場。他給爛貨,我收了。他不給的那部分,我自己補。然後這件事就算『解決了』。」
田錚手裡的刻刀停了一下:「你就不生氣?」
「生。但生氣沒用。」徐福走到那幾袋陳粟旁邊,抓起一把看了看,又鬆開手讓它們從指縫漏下去,「他給我四成,扶蘇給了三成,漁幫商幫又湊了一筆,七七八八加起來,比原計劃只差不到一成。這點缺口,我自己壓一壓物資分配,再想辦法從海上補給,應該能補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要是跟他硬槓到底,他什麼都給不了我。現在我讓一步,至少拿到了四成——雖然質量不行,但回去摻著新糧用,總比沒有強。」
田錚看了他一會兒,把刻刀收起來:「老徐,你在學當官。」
「我不在學當官。」徐福拿起一隻木桶往糧垛那邊走,「我在學怎麼從官場手裡把東西摳出來。這是兩回事。」
當天夜裡,徐福把所有人都召集到指揮部開了個短會。公輸凡、琅玡、田錚、老鯊魚、張湛,加上幾個關鍵崗位的頭領,擠在棚屋裡圍了一圈。
徐福先通報了現狀:「郡守撥了四成物資,大多是陳貨。扶蘇那邊送了三千石新糧,漁幫商幫湊了桐油魚膠和部分工具。算下來,整體缺口大概還有一成左右。」
公輸凡皺了皺眉:「那幾艘備用船的龍骨還差一批銅件呢。沒有銅件,承力結構會出問題。」
「銅件的事我想辦法。」徐福轉向琅玡,「你那邊帆索材料還夠嗎?」
琅玡算了算:「如果接下來不再出現大規模損耗,撐到出發應該夠。但餘量不大,中途不能有太多意外。」
「那就儘量不出意外。」徐福拍了拍手,「大家都聽好了——物資的事我已經有數了。剩下的缺口,我會在出發前補齊。你們各自盯著自己的攤子,不要因為外面的風聲亂了手腳。」
散會之後,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徐福和琅玡還坐在棚屋裡。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徐福伸手把它撥亮了一些。
「你今天讓步了。」琅玡忽然說。
「嗯。」
「甘心嗎?」
徐福沉默了一下:「不心甘情願。但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陸上的規矩是他們的,我還沒走的時候,就得按他們的規矩周旋。等我到了海上——」
他抬起頭,眼睛裡映著那盞油燈的火光:「海上的規矩,由我們來定。」
琅玡看著他,沒有接話。但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卻像是某種無聲的認可。
第四回「官場積弊深如海,且待滄溟立新疇」
琅琊港忽然熱鬧了起來。不是因為船隊,而是因為一個消息——陛下明年可能要東巡,沿路郡縣都在加緊準備迎駕。
這個消息傳到郡守耳朵里之後,他的態度忽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原本卡著不批的文書,一夜之間全蓋章通過了;原本推說「倉庫空虛」的物資,忽然又冒出來了,第二批、第三批接連送到碼頭。
「徐大人!郡守說了,這批物資優先給您調配!」馮主簿跑前跑後地張羅著,臉上的笑容比上次真誠了十倍,「您看還缺什麼?儘管說!」
徐福站在碼頭邊,看著那些源源不斷運來的物資,對旁邊的田錚說:「你看,有時候東巡比賄賂管用。」
田錚哼了一聲:「他這是怕你出發之前跟陛下告狀。要是陛下路過琅琊時隨口問一句『徐福的船準備得如何了』,他卡物資的事就兜不住了。」
「所以我現在手裡捏著一把刀,他卻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捅。」徐福笑了笑,「這把刀,我不急著用。等到了海上,他才真正拿我沒辦法。」
田錚看了他一眼:「你比剛來琅琊的時候,像樣多了。」
「什麼像樣?」
「像個能辦事的人了。」田錚說完這句話,轉身扛起一袋新到的粟米往倉庫走去,留下徐福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
夜,碼頭上物資清點完畢。
徐福帶著燈,把倉庫里里外外走了一遍。漆匣、陶瓮、糧袋、工具、藥材、書簡——每一樣他都至少看了一眼。那些東西在燈光下泛著各自不同的光澤,有的暗沉,有的明亮,有的粗糙,有的光滑,但它們擠在一起的樣子,讓徐福覺得踏實。
走到倉庫最深處時,他看見琅玡正蹲在一排陶瓮前面,用手摸那些瓮壁的封口。她摸得很仔細,每一隻瓮都摸了一遍,像是確認它們還在、它們還好。
「檢查完了?」徐福走過去。
「嗯。」琅玡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後一輪密封檢查,全部合格。」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倉庫外的風聲很大,吹得棚頂的油布啪啪作響,但倉庫裡面安靜極了,像是所有那些裝滿了東西的容器都在沉默地等待著什麼。
兩人走出倉庫時,月亮正從雲層後面探出來,把整個碼頭照得銀白一片。船隊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桅杆像一排指向天空的箭頭,帆布雖然還收著,但所有繩索都已經繫緊了,所有舵輪都已經對準了同一個方向。
徐福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間那穗嘉禾,干硬的穀粒在指尖的觸感依然清晰。
陸上的第一課是妥協。他今天讓了一步,拿到了四成陳粟和一堆空頭許諾,但同時他也守住了底線——沒有交那筆「常例錢」,沒有向郡守低頭,沒有讓自己的船靠賄賂來撐起來。
遠處,碼頭上最後一盞值夜的燈籠熄滅了。月光下,三十艘樓船靜靜地浮在水面上,船身微微晃動,像是正在睡夢中輕輕呼吸的巨獸。
而在船隊最外側那艘備用船的船舷陰影里,那個年輕水手又蹲了下來。他的手裡捏著一枚新的竹管,這次他沒有急著丟出去,而是攥在掌心裡猶豫了很久。
他抬頭看了看「蓬萊」號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竹管,最終把它塞回了懷裡。
這個動作被剛剛巡邏經過的大牛無意間瞥見了。大牛皺了皺眉,但什麼也沒說,繼續走了過去。他回到營地之後,找了個空隙,低聲對田錚說了一句:「老田,備用船上有個小子不對勁。」
田錚正在擦他那柄鐵劍,頭也沒抬:「怎麼不對勁?」
「半夜蹲在船尾,手裡攥著個什麼東西,半天沒放。」
田錚擦劍的手停了一下:「盯住了。先別驚動他。」
「明白。」
田錚把鐵劍插回鞘里,走到門口,望著外面月光下那片靜默的船隊。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去了,什麼也沒說。
但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在那艘備用船上多停了一息。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