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十月末。
路邊簡陋的麵攤之前,喧鬧聲瞬間吸引了整條街巷不少人的目光。
來往挑著擔子的商販、準備採買鐵器的農戶,還有沿街各家作坊停下手裡活計的匠人,紛紛朝著這邊圍攏過來,三三兩兩站在遠處,低聲議論。
劉三原本只是隨口出言譏諷幾句,想當眾敲打一番這個外來的沈硯工,壓一壓對方日漸冒頭的勢頭。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直接開口,要再賭一局。
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上一抹狠勁,往前踏出半步,胸口微微起伏。
「再賭一局?沈小哥倒是好大的膽子。上一回砧台比試,算我一時疏忽,讓你僥倖贏了一局。莫非你當真以為,靠著一些取巧的小手段,便能穩壓我們這些打鐵幾十年的匠人一頭?」
沈硯工神色淡然,沒有被對方刻意挑起的情緒帶動,目光穩穩落在劉三身上,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一圈圍觀之人聽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取巧,比試一場自然見分曉。賭注也簡單,不必賭身家錢財。」
他抬手指了一眼周遭密密麻麻的匠人作坊。
「若是我輸了,我便離開外城匠人街巷,不再在此地營生,絕不回來爭搶活計。」
話音落下,圍觀眾人頓時一片譁然。
這賭注不可謂不重,直接賭上了自己在這片區域立足的資格。
劉三瞳孔微微一縮,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原本只想口頭打壓,並不敢真的賭這麼大。萬一再度落敗,丟面子的便是自己,往後在整條匠人街巷之中,再也抬不起頭做人。可話已經鬧到眾人跟前,這麼多雙眼睛盯著,若是當場認慫退縮,不用旁人多說,他劉家鐵坊的名聲,直接就要一落千丈。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應下。
「好!我跟你賭!那若是你輸了,捲鋪蓋離開外城。可若是我輸了呢?」
「若是你輸。」沈硯工語氣平靜,「你便當眾立下話,往後不得再聯合街巷之中匠人,刻意排擠外來匠人做生意。器物好壞,只憑品質論高下,不搞抱團刁難。」
這個賭注,恰恰戳中了眼下最核心的矛盾。
圍觀的一眾匠人神色各異,有人暗自點頭,也有人面色不悅。不少守著老規矩的老牌匠人,早已習慣了抱團排外,自然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約定。
劉三遲疑片刻,猛地一揮手。
「可以!那你說說,這一局,比什麼?總不能還是調整砧台這種旁門小技!要比,便比實打實鍛打鐵器!」
「可以。」沈硯工微微頷首,「不比花巧,就打農戶日常最常用的犁鏵。同樣重量的精鐵原料,同樣時長,各自打出一副犁鏵。最後交由在場農戶試用,下地破土,耐磨、刃口保持度更好者,便是勝者。」
犁鏵,是農耕最重要的鐵器之一。
春耕之時,全靠犁鏵破土翻地。一副好犁鏵,刃口堅硬耐磨,翻土省力;一副劣質犁鏵,下地片刻便會卷刃崩口,耽誤農時。這件器物好壞,農戶一用便能分出高下,做不了半點手腳。
周圍看熱鬧的農戶一聽比試鍛造犁鏵,頓時來了興致,紛紛開口附和。
「這個公道!犁鏵好不好,下田一試就知道!」
「對對,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就看鐵器耐不耐用!」
劉三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
調整砧台屬於旁門改良,他確實不擅長。可實打實掄錘鍛打鐵器,他自小跟著父輩打鐵,二十餘年爐火不斷,一身鍛打功夫浸淫多年,怎麼也不可能輸給一個來路不明的外鄉人。
「一言為定!」劉三狠狠一跺腳,「今日午後,就在巷口的空場地。各家願意看熱鬧的匠人,都可以前來做個見證!鐵料,炭火,我們各自自備!」
話說完,劉三深深看了沈硯工一眼,帶著兩名徒弟,面色陰沉地轉身擠出人群,快步返回自家鐵坊,抓緊時間提前預熱爐膛,挑選上好鐵料,暗暗準備午後的比試。
圍觀人群慢慢散開,可流言議論,順著街巷飛快傳開。
半日之內,整個外城匠人坊市,幾乎全都聽說了這件事——外來匠人沈硯工,要與劉家鐵坊的劉三,再賭一場犁鏵鍛打,輸贏定去留。
麵攤邊上,周大錘臉上滿是焦慮,一把拽住沈硯工的胳膊,壓低聲音急聲道。
「沈小哥!你怎能答應這麼重的賭注!犁鏵鍛造,劉三打了十幾年,手藝純熟至極!我們若是輸了,直接就要離開這裡,之前所有打算,全都付諸東流!」
「我心裡有數。」沈硯工輕輕拍了拍周大錘的手背,示意他不必慌張,「單純比拼掄錘鍛打的力道與熟練度,我確實不如劉三。但鍛造犁鏵,拼的從來不是誰錘子掄得更重,而是鐵料鍛打工藝、分層滲碳、淬火控溫。」
普通匠人打鐵,全憑世代口傳的經驗。
什麼時候加溫,什麼時候落錘,什麼時候入水淬火,完全依靠肉眼觀察爐火顏色,憑著多年手感判斷。火候多一分,鐵刃變脆;火候少一分,犁鏵偏軟,極難拿捏精準。
而沈硯工清楚整套完整的熱處理邏輯。
犁鏵只需要刃口堅硬耐磨,鏵身反而需要保留一定韌性,不能整體淬硬。若是整塊鐵全部淬火,犁鏵硬是硬了,碰到地下石塊,直接就會整塊崩裂報廢。
局部淬火,刃口增硬,鏵身保韌,這便是他取勝的關鍵。
「事不宜遲,我們立刻趕回小院,提前備料。」
兩人再也沒有心思繼續吃麵,丟下兩碗還冒著熱氣的粗麥面,快步朝著周大錘那一處小小的鐵匠小院趕回去。
回到院內,周大錘立刻點燃爐膛,拉動老舊風箱,炭火迅速熊熊燃燒,熱浪撲面而來。
沈硯工取出紙筆,快速在紙上畫出犁鏵的鍛打雛形,標註出鍛打厚度、鍛打層數,還有最重要的局部淬火位置。
「大錘老哥,待會鐵料燒紅之後,反覆摺疊鍛打八次,把內部雜質徹底打出去,讓鐵料質地均勻。重點注意,刃口位置,我們要做淺層滲碳。」
「滲碳?」周大錘一邊拉動風箱,一邊疑惑地轉頭,「何為滲碳?」
「簡單來說,讓犁鏵刃口那薄薄一層鐵,吸收炭火之中的炭。」沈硯工一邊比劃,一邊快速解釋,「炭滲入鐵中,刃口硬度會大幅提升,更加耐磨。鏵背不動炭,保留原本韌性,撞擊石塊不易崩碎。一硬一韌,一副犁鏵才能經久耐用。」
周大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打鐵幾十年,他只知道反覆鍛打可以去除鐵料之中的雜質,卻從來沒有聽過,還能特意只讓刃口吸收炭,做出軟硬不一的同一塊鐵器。
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逝。
日頭慢慢移到天空正中,午後如約而至。
巷口一大片空曠平地,早已經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匠人與周邊村落的農戶。
空地兩側,臨時搭起兩座簡易的鍛打爐灶,煤炭堆積一旁,鐵錘、鐵鉗、砧台一一擺放整齊。
劉三早早就位,爐膛之內火光沖天,他神色肅穆,神情之中帶著十足的自信,手裡緊握一柄沉重鍛錘,身邊兩名徒弟不停拉動風箱,將爐膛溫度燒至鼎盛。
看見沈硯工與周大錘姍姍趕來,劉三抬眼,冷笑一聲。
「沈匠人,時辰差不多了,我們可以開始了。」
「開始。」
隨著圍觀一名年長匠人高聲一句「比試起」,兩座爐膛同時升溫,兩塊重量完全一致的精煉鐵坯,被先後投入通紅的炭火之中。
呼呼的風箱聲此起彼伏,火星順著爐膛口不停向外飛濺。
劉三全身心投入,雙眼死死盯著爐膛之內鐵坯的顏色,等到鐵坯燒至恰到好處的橘紅色,鐵鉗猛地夾住鐵塊,重重拽出,狠狠砸在砧台之上。
「鐺!鐺!鐺!」
沉重有力的錘擊聲接連不斷,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劉三一身肌肉緊繃,每一錘落下都力道十足,火星隨著錘擊四散飛濺。幾十年的功底在此刻展露無遺,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掄錘粗鍛這種體力活,交給經驗老道的周大錘最合適。他手握長柄鐵鉗,不斷轉動鐵坯,把控每一次鍛打的角度,指揮周大錘控制落錘輕重。
反覆摺疊鍛打,把鐵坯一層層捶薄,再摺疊重合,八次鍛打之後,原本厚重的鐵料內部雜質幾乎被完全打散剔除,質地細膩緊實。
等到犁鏵大致輪廓敲打成型,重頭戲方才到來。
沈硯工取來提前備好的竹炭粉末,混合少量草木碎屑,仔細塗抹包裹在犁鏵的刃口薄薄一層,外麵糊上一層黃泥,只把刃口部位完整封住。
鏵身其餘位置,不做任何包裹。
「這……這是在做什麼?」旁邊圍觀的匠人不由得探頭張望,滿臉不解。
鍛造鐵器之時,大多是直接整件燒紅,誰也沒見過還要拿炭粉黃泥,專門裹住刃口鍛燒。
劉三眼角餘光瞥見沈硯工怪異的舉動,心底不由得暗自嗤笑。
故弄玄虛,搞一些莫名其妙的花招,看樣子對方已經是慌了神,只能靠這些旁人看不懂的手段虛張聲勢。
他不再分心,專心處理自己手裡的犁鏵輪廓,一遍遍精細修打外形,只等塑形結束,整件浸入冷水之中一次性淬火。
半個時辰緩緩過去。
兩件犁鏵雛形,全都敲打完畢,輪廓完整,造型規整。
劉三舉起鐵鉗,夾住通紅的犁鏵,整件鐵器毫不猶豫,「滋啦——」一聲巨響,完整浸入裝滿冷水的鐵桶之內。
大量白色水汽瞬間升騰而起,瀰漫在半空之中。
整塊犁鏵通體淬火,大功告成。
而沈硯工這邊,動作完全不一樣。
他夾起溫度正好的犁鏵,僅僅只把包裹炭粉黃泥的刃口一小截,緩緩浸入冷水。鏵身主體,完全懸空在外,只依靠鐵器自身溫度緩慢自然降溫。
只有薄薄一道刃口,急速冷卻淬硬。
鏵身部位,緩慢降溫,保留足夠韌性。
「嘩!」
周圍圍觀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只淬刃口?哪有這麼打鐵的!」
「整塊鐵不淬火,鏵身軟乎乎的,下地一碰石頭直接就彎了!他這是自尋死路!」
劉三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將已經冷卻完畢的犁鏵放在石板之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硬朗的叮噹聲響。
「勝負已定!你這般取巧鍛造,怕是這副犁鏵,連泥土都刨不開!」
沈硯工沒有辯解,靜靜等待手裡的犁鏵完全冷卻,敲掉刃口外層乾結的黃泥,露出一道泛著冷冽寒光的鋒利刃口。
整副犁鏵,刃口堅硬鋒利,鏵身線條厚實柔韌,外觀之上,看不出太多出奇之處。
年長的坊內老匠人走上前來,擺了擺手,壓下周遭喧鬧。
「器物已成,多說無益。尋兩副木犁,裝上犁鏵,去城外地頭,下地一試!」
一群人浩浩蕩蕩,簇擁著兩副嶄新出爐的犁鏵,朝著城外不遠處一片剛翻過半遍的農田走去。
田地之內,泥土板結,底下還埋著不少碎石塊,最是考驗一副犁鏵綜合性能。
兩套木犁先後組裝完畢,由兩名常年下地的農戶,一前一後,握住犁柄,驅使耕牛,破土耕田。
先是裝上劉三鍛造的犁鏵。
黃牛邁開步子,拉動犁鏵切入板結泥土。
一開始破土還算順暢,可才往前犁出去不到三十餘步,犁鏵刃口邊緣,猛地磕到泥土之下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
「咔嚓!」
一聲細微脆響傳出。
農戶連忙停下耕牛,低頭俯身查看。
只見犁鏵刃口直接崩開一小塊缺口,鋒利的刃口殘缺不全,再也沒辦法繼續深耕翻土。整塊鐵器一次性淬火,硬度足夠,韌性不足,撞上硬物直接崩損。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劉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那一塊崩碎缺口。
緊接著,農戶換上沈硯工打造的那一副局部淬火犁鏵。
黃牛再次邁步向前,鋒利的刃口穩穩切入堅硬板結的泥土,一路向前深耕。沿途數次碾過埋在土裡的碎石,犁身微微震動,卻沒有出現崩口、卷刃。
一道整齊深厚的犁溝,在田地之間不斷向前延伸。
整整犁出半畝田地,停下查驗,犁鏵刃口依舊鋒利完好,僅僅出現一絲極淺的磨損痕跡。
農戶抬手,輕輕摩挲寒光依舊的刃口,滿臉驚嘆,抬頭高聲對著圍觀眾人喊道。
「好犁鏵!省力氣,耐磕碰!這一副,遠遠強過另一副!」
塵埃落定。
勝負,已然分明。
田野邊上,圍觀的匠人、農戶,全都陷入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陣陣喧譁。
周大錘激動得攥緊拳頭,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懸了整整一下午的心,終於穩穩落地。
劉三呆呆站在原地,望著田地之中那一副完好無損的犁鏵,渾身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空,臉頰一陣紅一陣白,難堪至極。
他用盡畢生手藝傾力鍛造,到頭來,居然再一次輸給了眼前這個外來的年輕人。
沈硯工走上前,目光平靜看向失魂落魄的劉三。
「賭注在前,當眾立下承諾吧。」
【作者有話說】
第二場比試落地,依靠局部熱處理工藝拿下對局,打破本地匠人的技術壁壘,接下來就是借著這場勝利,慢慢積攢口碑,籌備第一批農具樣品,試探周邊村落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