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興國元年,暮秋。
破曉之前,夜色最沉。
城外原野籠罩在一層濃稠的白霧之中,寒露深重,沾濕土路野草,打濕衣履髮鬢。天地間寂靜無聲,唯有遠處汴河流水隱隱潺動,風聲掠過荒田枯草,發出細碎蕭瑟的嗚咽。
格物坊正門緩緩推開一道窄縫。
一道單薄利落的黑影躬身而出,身披短褐勁裝,腰束布帶,後背斜挎水囊乾糧,腰間別一柄磨得雪亮的短刃,身形壓低,腳步極輕,踏露而出,無聲融入茫茫晨霧。
正是陳石。
昨夜商定所有事宜,今夜休整一宿,天未亮便準時動身。
沈硯立在廊下暗影之中,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白霧土路盡頭。
沒有送行動靜,沒有車馬聲勢,無人知曉這座城外工坊,已經悄然踏出一步關乎生死存亡的暗棋。
沈硯眼底沉靜如水,心中卻早已推演無數遍前路兇險。
他昨夜便已料到,西山之行絕不會一帆風順。
吳翁把持汴梁礦行數十年,根基極深,耳目遍布城郊山野、路口集鎮。格物坊一旦有人向西出城,對方必然第一時間探知動向。
抬價、封礦、斷源,只是明面上的商業拿捏。
勾結流民、半路截殺、毀掉探礦線索,才是礦商真正陰毒的後手。
亂世經商,從來不止議價盈虧。
資源之爭,到最後,皆是人命之爭。
周大錘立在沈硯身側,望著白茫茫一片前路,低聲沉道:「先生,真就只讓他一人進山?我總覺得太險。西山荒無人煙,流民遍地,對方若是真埋伏人手,他孤身一人,很難脫身。」
「多人更險。」沈硯淡淡開口,目光穿透晨霧,望向西方沉沉山廓,「人多目標大,動靜大,一出城就會被眼線鎖定。孤身輕裝,行蹤最雜、最不起眼,反而最容易混進山道。」
「而且,我們無人可派。」
這句話說得冷靜,卻無比現實。
工坊剛剛穩定,帳目、器械、匠人調度、後續官府銀錢對接,樁樁件件離不開人手。周大錘坐鎮大本營,其餘匠人要麼有家室牽絆不敢涉險,要麼閱歷不足難堪大任。
偌大一個剛剛崛起的工坊,關鍵時刻,竟只有一名流民外人,可踏生死前路。
柳映雪緩步走出屋門,晨寒吹得她衣袖微抖,臉色泛著淡淡的蒼白,她望著西山方向,輕聲道:「你賭得很大。」
「我沒得選。」沈硯道。
「不賭礦源,便是一輩子被人掐住喉嚨,任人宰割。賭,尚有一線生路。」
三人靜立廊下,晨霧越來越淡,天邊破開一線魚肚白,天光緩緩鋪灑大地。
汴梁城緩緩甦醒,市井炊煙四起,車馬人聲漸漸喧鬧。
繁華都城之內,暗流殺機早已提前落子。
城西礦行後院。
天色微亮,廳堂燈火未熄。
礦商吳翁端坐主位,指尖摩挲溫潤玉扳指,面上毫無晨起慵懶,眼底滿是沉沉陰翳。
下方一名黑衣探子躬身回稟:「東家,寅時末,格物坊出一人,獨身西行,輕裝無伴,看身形正是早前在坊中打短工的西山流民陳石。」
「獨身?」吳翁抬眼。
「是,孤身一人,無車馬、無行李、無同行匠人,偽裝進山采炭。」
吳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這沈硯,倒是謹慎。知道招人耳目,故意只派一人。」
他緩緩起身,踱步廳堂中央,聲音低沉冷酷:「可惜,晚了。」
「老夫盯他許久,從他水力鍛錘成型、產能暴漲那日起,我便知他遲早要尋私礦。」
「斷他市面礦料,只能困他一時。讓他找到西山舊礦,便是放虎歸山,再無拿捏餘地。」
他沉聲下令:「傳信西山三頭領。」
「進山之人,不必盤問,不必留活口。」
「屍體處理乾淨,所有行囊、圖紙、礦石樣本,盡數銷毀。」
「讓汴梁城外的格物坊,這一趟西山之行,徹底無功、無歸、無跡。」
手下探子領命,轉身疾步離去,黑影消失在院外晨色之中。
金錢開路,利益勾連。
汴梁城內的富商,能養市井眼線,能通衙門小吏,更能招安山野亡命之徒。
西山連綿百里,流民逃戶、潰兵餘孽、亡命歹人盤踞其中,無人管束,無法無天。
吳翁常年向山中輸送糧米鹽鐵,暗中豢養勢力,早已將西山外圍山道,變成自己可以隨意操控的殺局。
他要的,從來不是趕走探礦之人。
是徹底滅口。
讓沈硯的礦源之夢,碎在西山荒嶺,讓他永遠只能仰人鼻息,靠著高價買劣質雜礦苟活。
……
西山外圍,百里荒嶺。
晨陽升起,霧氣散盡。
山道崎嶇泥濘,兩側荒林密集,古樹參天,枯枝交錯,荒草沒過膝蓋。
陳石一路疾行,腳步沉穩,速度極快。
他自小生長西山腳下,對這一片山川地貌熟如掌紋。哪裡有近道,哪裡有斷崖,哪裡林深藏人,哪裡谷幽多險,心中一清二楚。
他沒有走寬闊官道。
大路人流多,眼線雜,最容易被盯梢攔截。
他專挑荒山野徑、樵夫小道、獵人窄路穿行,身形貼緊山林陰影,藉助樹木遮擋身形,一路向西深進。
心中謹記沈硯所有叮囑。
不露行蹤,不與人言,不惹事端,只探礦址,只求穩妥。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一趟,看似是拿重金換前程,實則是賭命換弟弟生路。
若是成功探得礦脈,工坊站穩腳跟,他脫流民籍,得安穩差事,幼弟從此衣食無憂,不再漂泊乞討。
若是失敗身死,山野埋骨,弟弟無人照拂,大概率餓死街頭、流落為丐。
他無路可退。
一路翻山越嶺,行至西山外圍第二重山嶺。
此處已是人跡罕至,遠離村鎮市井,周遭只剩茫茫山林、亂石荒坡、斷壁殘垣。
古舊山道之上,布滿經年落葉腐土,踩上去鬆軟濕滑。
風穿密林,嗚嗚作響。
就在此時,陳石腳步驟然一頓。
常年山野求生的本能,讓他脊背瞬間一涼。
太靜了。
尋常深山密林,必有鳥雀啼鳴、走獸竄動、蟲鳴起伏。
可前方這片山林,死寂得可怕。
風聲依舊,樹影搖曳,卻無半點生靈動靜。
有人。
陳石雙目驟然凝縮,周身肌肉瞬間繃緊,腳步悄然後撤半步,右手默默扣緊腰間短刃刀柄。
他沒有慌逃。
山野亡命多年,他深知,一旦露怯轉身奔跑,背後便是死路。
他身形微側,背靠一株粗壯古樹,目光冷冽掃視四周密林。
下一瞬——
「沙沙——!」
左側密林荒草劇烈晃動,五道黑影驟然暴起,手持木棍短刀,身形兇悍,直撲山道!
五人,個個衣衫破爛,面容兇悍,眼神嗜血,滿身山野戾氣,是典型的山中流民亡命徒。
不出片刻,右側林間再沖三人!
前後封堵,八方合圍!
整整八人!
山道狹窄,無路可退,無地可藏!
為首一名滿臉刀疤的壯漢,手持一柄鏽跡長刀,踏步擋死前路,目光兇狠盯著陳石,咧嘴獰笑。
「外來的匠人,跑得挺快啊。」
「汴梁城出來的?格物坊來探礦的?」
一句話,徹底坐實殺機。
對方根本不是隨機劫掠,是定點埋伏、精準截殺!
陳石心頭沉到谷底。
消息泄露了。
他們剛動身,對方就精準堵死山道,人數、位置、時機,分毫不差。
城內有人通風報信,專門在此等候滅口!
刀疤壯漢緩步逼近,八人緩緩合圍,封死所有退路,眼神皆是戲謔與殘忍。
「東家有令。」
「西山不許外來匠人尋礦。」
「今日上山之人,不留活口。」
陳石氣息沉穩,面上不見慌亂,只是目光愈發冷硬。
「我只是進山采炭,諸位認錯人了。」
「認錯?」刀疤漢子哈哈大笑,笑聲粗野暴戾,「吳東家盯你們坊多久了,你一個流民小子,還敢嘴硬?」
「老老實實束手就死,省得皮肉受苦。」
話音落下,八人同時逼近,步步緊逼,殺意滔天。
陳石孤身一人,對面八名常年山野搏殺的亡命之徒。
戰力懸殊,絕境無援。
可他眼底沒有半點懼色,只有決絕。
他死可以。
但礦址情報、工坊謀劃、沈硯的破局之路,絕不能隨他一同埋葬荒山。
沈硯予他新生,予他弟弟活路。
今日絕境,他便以命相報。
陳石緩緩鬆開緊握刀柄的手,看似放鬆戒備,實則全身氣力蓄滿筋骨,指尖悄然探入懷中。
裡面,是一小塊提前打磨平整的薄木片。
是他昨夜連夜備好的後手。
他早料到西山兇險,早料到可能遭遇截殺。
他可以死。
但消息,必須送回去。
刀疤壯漢失去耐心,獰喝一聲:「動手!廢了他!」
兩側歹人持刀棍猛撲而上,風聲呼嘯,刀光森寒!
山道狹窄,無法周旋拉扯。
陳石身形驟然矮身,不閃不避,反身突進!
常年爬山採石練就的強悍爆發力瞬間爆發,身形靈巧如豹,貼地穿梭,避開正面刀鋒!
短刃出鞘,寒光一閃!
「噗!」
一聲輕響,靠前一名歹人慘叫一聲,手臂被劃開深長血口,鮮血噴涌,兵器脫手!
一招得手,陳石絕不戀戰,順勢側身翻滾,躲開後方重擊,身形貼緊山石死角。
一人對八人,他不敢纏鬥,只求拖延、只求造勢、只求留一線傳信之機。
可對方皆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蜂擁合圍,刀棍如雨,封死所有閃避空間。
不過數息,陳石肩頭重重挨了一記重棍!
「嘭!」
劇痛入骨,骨骼震顫!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身形踉蹌半步,卻死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反手短刃再逼一人咽喉!
兇悍搏殺,以命換命!
短短片刻,山林山道血光四濺。
陳石連傷三人,自身後背、肩頭、腰側接連受創,衣衫撕裂,滿身血污,渾身劇痛難忍,體力飛速透支。
八對一,耗也能活活耗死他。
刀疤漢子看準時機,縱身猛撲,長刀直劈頭頂,狠辣致命!
這一刀,避無可避!
陳石瞳孔驟縮,千鈞一髮之際,猛地側身偏頭!
刀鋒擦著肩頭劈落,重重砍在山石之上,火星四濺!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肩頭皮肉開裂,鮮血瞬間染紅半邊身子。
巨大力道震得他單膝跪地,眼前陣陣發黑。
絕境。
徹徹底底的絕境。
八人緩緩圍死,刀疤漢子提著滴血長刀,一步步走近,臉上滿是殘忍笑意。
「倒是個能打的流民。」
「可惜,再能打,也是孤魂野鬼一條。」
「下輩子,別再替城裡貴人賣命。」
他抬刀,準備終結性命。
就在這生死一瞬!
陳石眼底爆發出最後一抹決絕亮光。
他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刀疤漢子持刀手腕,拼死鎖死力道。
右手藏在懷中,以身體為遮擋,指尖飛快用力!
那塊貼身藏好的薄木片之上,早已提前刻好極簡暗記:
【西山有伏,礦址有蹤,內奸引線,勿再遣人。】
短短十二字,字字瀝血。
指尖用力,指甲劃破掌心鮮血,以血為墨,最後補刻一筆暗痕,標記埋伏方位。
刻完瞬間,他猛地抬手,將木片狠狠塞入身旁一處狹窄石縫深處!
動作極快,極隱蔽,在所有人視線死角之內,一瞬完成。
做完這一切,他徹底放下所有牽掛。
轉頭,抬眼,直視刀疤壯漢,眼底再無半點求生之意,只剩冰冷死志。
「要殺便殺。」
「但你們西山攔得住我一人,攔不住格物坊來日千軍萬馬。」
刀疤壯漢聞言一愣,隨即暴怒獰笑:「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長刀驟然全力劈下!
寒光亮過荒嶺,血色濺滿枯枝。
西山山道,歸於死寂。
八名歹人快速搜身,行囊、水囊、乾糧盡數撕碎翻查。
「沒有圖紙,沒有記錄,沒帶礦樣。」
「就是個孤身流民,身上無半點線索。」
刀疤漢子冷哼一聲,踢了踢地上軀體:「處理乾淨,丟入山澗餵獸。」
「回去復命,外來探礦之人,已徹底滅口。」
一眾歹人迅速清理現場,抹去血跡,收拾痕跡,飛速退入深山密林,消失無蹤。
荒嶺重歸寂靜。
風過枯枝,簌簌作響,像是無聲嗚咽。
山道旁,不起眼的狹窄石縫之中,那塊染血木片,靜靜藏於黑暗。
……
同日,午後。
格物坊。
天光正午,日頭偏西。
從清晨等到午後,西山方向,杳無音訊。
沈硯立在廊下,整整佇立數個時辰,一動不動。
秋風一遍遍吹過院落,捲起滿地鐵屑,寒意漸深。
周大錘數次走來,欲言又止,終究只是沉默立在一旁。
從清晨等到日中,再等到午後。
逾時太久。
西山外圍山道,正常腳程,清晨進山,正午無論如何也該傳回動靜。
遲遲無消息,本身就是最壞的消息。
柳映雪站在身側,聲音輕緩,卻帶著幾分沉冷通透:「沒消息,就是壞消息。吳翁動手了,對嗎?」
「是。」沈硯輕聲應聲。
他面上依舊平靜,可眼底深處,早已凝結層層寒霜。
「我猜到他會攔,卻沒料到他下手這麼快、這麼絕。」
「不是試探,不是驅趕,是直接滅口。」
從出城截殺、精準定點埋伏、不留活口、銷毀所有線索。
城內礦商,根本不打算給格物坊半點崛起機會。
從一開始,就是死局。
周大錘咬牙沉聲道:「先生,要不要我帶幾個人,進山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不可。」沈硯斷然搖頭。
「對方既然設下殺局,必然布好全套埋伏。此刻再派人進山,就是再送幾條人命。」
「對方要的,就是我們慌、我們亂、我們衝動入局。」
他抬眼,望向沉沉西山,目光堅定冰冷。
「陳石未必死絕了音訊。」
「他常年山野求生,心思縝密,懂藏、懂避、懂留後手。」
「若是他遭遇埋伏,定然會想方設法,給我們留下線索。」
「等。」
「繼續等。」
「等西山消息,等荒嶺回信。」
秋風蕭瑟,庭院寂然。
汴梁城繁華依舊,市井喧囂熱鬧,無人知曉,城外荒嶺剛剛落幕一場慘烈截殺。
無人知曉,一個底層流民,以一己性命,扛下工坊第一波生死殺機。
更無人知曉,那塊藏在山石縫隙中的染血木片,藏著破局的唯一生機。
沈硯靜靜望著西山方向。
心中怒火、寒意、殺意層層積攢。
他本想穩步發育、徐徐崛起、步步求生。
可世道不容他安穩,對手逼他浴血前行。
既然對方以人命攔路,以殺機封山。
那他日,他便以鋼開路,以器立道,以工坊萬鈞產能,碾碎所有攔路豺狼。
西山礦源,他必取。
扼他咽喉之人,他必破。
亂世立身,從今日西山截殺始,再無半分僥倖溫存。
唯有鐵血前行,方能紮根大宋山河。
【作者有話說】
本章正式引爆第一卷核心衝突。資源爭奪不再是商場博弈,直接上升到人命廝殺。陳石這個流民角色完成高光時刻,拿性命傳遞死信。吳翁徹底撕下商人偽裝,動用山野亡命徒直接滅口。
沈硯經歷第一次重大損失,但不會被打垮,接下來就要開始復盤,排查工坊內部的內奸線索。下一章會寫冒險進山取信,揪出潛藏在工坊的眼線。求月票、求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