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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西山截殺,荒嶺死信

2026-09-16 12:08:31 作者: 佚名

  太平興國元年,暮秋。

  破曉之前,夜色最沉。

  城外原野籠罩在一層濃稠的白霧之中,寒露深重,沾濕土路野草,打濕衣履髮鬢。天地間寂靜無聲,唯有遠處汴河流水隱隱潺動,風聲掠過荒田枯草,發出細碎蕭瑟的嗚咽。

  格物坊正門緩緩推開一道窄縫。

  一道單薄利落的黑影躬身而出,身披短褐勁裝,腰束布帶,後背斜挎水囊乾糧,腰間別一柄磨得雪亮的短刃,身形壓低,腳步極輕,踏露而出,無聲融入茫茫晨霧。

  正是陳石。

  昨夜商定所有事宜,今夜休整一宿,天未亮便準時動身。

  沈硯立在廊下暗影之中,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白霧土路盡頭。

  沒有送行動靜,沒有車馬聲勢,無人知曉這座城外工坊,已經悄然踏出一步關乎生死存亡的暗棋。

  沈硯眼底沉靜如水,心中卻早已推演無數遍前路兇險。

  他昨夜便已料到,西山之行絕不會一帆風順。

  吳翁把持汴梁礦行數十年,根基極深,耳目遍布城郊山野、路口集鎮。格物坊一旦有人向西出城,對方必然第一時間探知動向。

  抬價、封礦、斷源,只是明面上的商業拿捏。

  勾結流民、半路截殺、毀掉探礦線索,才是礦商真正陰毒的後手。

  亂世經商,從來不止議價盈虧。

  資源之爭,到最後,皆是人命之爭。

  周大錘立在沈硯身側,望著白茫茫一片前路,低聲沉道:「先生,真就只讓他一人進山?我總覺得太險。西山荒無人煙,流民遍地,對方若是真埋伏人手,他孤身一人,很難脫身。」

  「多人更險。」沈硯淡淡開口,目光穿透晨霧,望向西方沉沉山廓,「人多目標大,動靜大,一出城就會被眼線鎖定。孤身輕裝,行蹤最雜、最不起眼,反而最容易混進山道。」

  「而且,我們無人可派。」

  這句話說得冷靜,卻無比現實。

  工坊剛剛穩定,帳目、器械、匠人調度、後續官府銀錢對接,樁樁件件離不開人手。周大錘坐鎮大本營,其餘匠人要麼有家室牽絆不敢涉險,要麼閱歷不足難堪大任。

  偌大一個剛剛崛起的工坊,關鍵時刻,竟只有一名流民外人,可踏生死前路。

  柳映雪緩步走出屋門,晨寒吹得她衣袖微抖,臉色泛著淡淡的蒼白,她望著西山方向,輕聲道:「你賭得很大。」

  

  「我沒得選。」沈硯道。

  「不賭礦源,便是一輩子被人掐住喉嚨,任人宰割。賭,尚有一線生路。」

  三人靜立廊下,晨霧越來越淡,天邊破開一線魚肚白,天光緩緩鋪灑大地。

  汴梁城緩緩甦醒,市井炊煙四起,車馬人聲漸漸喧鬧。

  繁華都城之內,暗流殺機早已提前落子。

  城西礦行後院。

  天色微亮,廳堂燈火未熄。

  礦商吳翁端坐主位,指尖摩挲溫潤玉扳指,面上毫無晨起慵懶,眼底滿是沉沉陰翳。

  下方一名黑衣探子躬身回稟:「東家,寅時末,格物坊出一人,獨身西行,輕裝無伴,看身形正是早前在坊中打短工的西山流民陳石。」

  「獨身?」吳翁抬眼。

  「是,孤身一人,無車馬、無行李、無同行匠人,偽裝進山采炭。」

  吳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這沈硯,倒是謹慎。知道招人耳目,故意只派一人。」

  他緩緩起身,踱步廳堂中央,聲音低沉冷酷:「可惜,晚了。」

  「老夫盯他許久,從他水力鍛錘成型、產能暴漲那日起,我便知他遲早要尋私礦。」

  「斷他市面礦料,只能困他一時。讓他找到西山舊礦,便是放虎歸山,再無拿捏餘地。」

  他沉聲下令:「傳信西山三頭領。」

  「進山之人,不必盤問,不必留活口。」

  「屍體處理乾淨,所有行囊、圖紙、礦石樣本,盡數銷毀。」

  「讓汴梁城外的格物坊,這一趟西山之行,徹底無功、無歸、無跡。」


  手下探子領命,轉身疾步離去,黑影消失在院外晨色之中。

  金錢開路,利益勾連。

  汴梁城內的富商,能養市井眼線,能通衙門小吏,更能招安山野亡命之徒。

  西山連綿百里,流民逃戶、潰兵餘孽、亡命歹人盤踞其中,無人管束,無法無天。

  吳翁常年向山中輸送糧米鹽鐵,暗中豢養勢力,早已將西山外圍山道,變成自己可以隨意操控的殺局。

  他要的,從來不是趕走探礦之人。

  是徹底滅口。

  讓沈硯的礦源之夢,碎在西山荒嶺,讓他永遠只能仰人鼻息,靠著高價買劣質雜礦苟活。

  ……

  西山外圍,百里荒嶺。

  晨陽升起,霧氣散盡。

  山道崎嶇泥濘,兩側荒林密集,古樹參天,枯枝交錯,荒草沒過膝蓋。

  陳石一路疾行,腳步沉穩,速度極快。

  他自小生長西山腳下,對這一片山川地貌熟如掌紋。哪裡有近道,哪裡有斷崖,哪裡林深藏人,哪裡谷幽多險,心中一清二楚。

  他沒有走寬闊官道。

  大路人流多,眼線雜,最容易被盯梢攔截。

  他專挑荒山野徑、樵夫小道、獵人窄路穿行,身形貼緊山林陰影,藉助樹木遮擋身形,一路向西深進。

  心中謹記沈硯所有叮囑。

  不露行蹤,不與人言,不惹事端,只探礦址,只求穩妥。

  他心裡清楚,自己這一趟,看似是拿重金換前程,實則是賭命換弟弟生路。

  若是成功探得礦脈,工坊站穩腳跟,他脫流民籍,得安穩差事,幼弟從此衣食無憂,不再漂泊乞討。

  若是失敗身死,山野埋骨,弟弟無人照拂,大概率餓死街頭、流落為丐。

  他無路可退。

  一路翻山越嶺,行至西山外圍第二重山嶺。

  此處已是人跡罕至,遠離村鎮市井,周遭只剩茫茫山林、亂石荒坡、斷壁殘垣。

  古舊山道之上,布滿經年落葉腐土,踩上去鬆軟濕滑。

  風穿密林,嗚嗚作響。

  就在此時,陳石腳步驟然一頓。

  常年山野求生的本能,讓他脊背瞬間一涼。

  太靜了。

  尋常深山密林,必有鳥雀啼鳴、走獸竄動、蟲鳴起伏。

  可前方這片山林,死寂得可怕。

  風聲依舊,樹影搖曳,卻無半點生靈動靜。

  有人。

  陳石雙目驟然凝縮,周身肌肉瞬間繃緊,腳步悄然後撤半步,右手默默扣緊腰間短刃刀柄。

  他沒有慌逃。

  山野亡命多年,他深知,一旦露怯轉身奔跑,背後便是死路。

  他身形微側,背靠一株粗壯古樹,目光冷冽掃視四周密林。

  下一瞬——

  「沙沙——!」

  左側密林荒草劇烈晃動,五道黑影驟然暴起,手持木棍短刀,身形兇悍,直撲山道!

  五人,個個衣衫破爛,面容兇悍,眼神嗜血,滿身山野戾氣,是典型的山中流民亡命徒。

  不出片刻,右側林間再沖三人!

  前後封堵,八方合圍!

  整整八人!

  山道狹窄,無路可退,無地可藏!

  為首一名滿臉刀疤的壯漢,手持一柄鏽跡長刀,踏步擋死前路,目光兇狠盯著陳石,咧嘴獰笑。

  「外來的匠人,跑得挺快啊。」

  「汴梁城出來的?格物坊來探礦的?」

  一句話,徹底坐實殺機。

  對方根本不是隨機劫掠,是定點埋伏、精準截殺!

  陳石心頭沉到谷底。

  消息泄露了。

  他們剛動身,對方就精準堵死山道,人數、位置、時機,分毫不差。

  城內有人通風報信,專門在此等候滅口!


  刀疤壯漢緩步逼近,八人緩緩合圍,封死所有退路,眼神皆是戲謔與殘忍。

  「東家有令。」

  「西山不許外來匠人尋礦。」

  「今日上山之人,不留活口。」

  陳石氣息沉穩,面上不見慌亂,只是目光愈發冷硬。

  「我只是進山采炭,諸位認錯人了。」

  「認錯?」刀疤漢子哈哈大笑,笑聲粗野暴戾,「吳東家盯你們坊多久了,你一個流民小子,還敢嘴硬?」

  「老老實實束手就死,省得皮肉受苦。」

  話音落下,八人同時逼近,步步緊逼,殺意滔天。

  陳石孤身一人,對面八名常年山野搏殺的亡命之徒。

  戰力懸殊,絕境無援。

  可他眼底沒有半點懼色,只有決絕。

  他死可以。

  但礦址情報、工坊謀劃、沈硯的破局之路,絕不能隨他一同埋葬荒山。

  沈硯予他新生,予他弟弟活路。

  今日絕境,他便以命相報。

  陳石緩緩鬆開緊握刀柄的手,看似放鬆戒備,實則全身氣力蓄滿筋骨,指尖悄然探入懷中。

  裡面,是一小塊提前打磨平整的薄木片。

  是他昨夜連夜備好的後手。

  他早料到西山兇險,早料到可能遭遇截殺。

  他可以死。

  但消息,必須送回去。

  刀疤壯漢失去耐心,獰喝一聲:「動手!廢了他!」

  兩側歹人持刀棍猛撲而上,風聲呼嘯,刀光森寒!

  山道狹窄,無法周旋拉扯。

  陳石身形驟然矮身,不閃不避,反身突進!

  常年爬山採石練就的強悍爆發力瞬間爆發,身形靈巧如豹,貼地穿梭,避開正面刀鋒!

  短刃出鞘,寒光一閃!

  「噗!」

  一聲輕響,靠前一名歹人慘叫一聲,手臂被劃開深長血口,鮮血噴涌,兵器脫手!

  一招得手,陳石絕不戀戰,順勢側身翻滾,躲開後方重擊,身形貼緊山石死角。

  一人對八人,他不敢纏鬥,只求拖延、只求造勢、只求留一線傳信之機。

  可對方皆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蜂擁合圍,刀棍如雨,封死所有閃避空間。

  不過數息,陳石肩頭重重挨了一記重棍!

  「嘭!」

  劇痛入骨,骨骼震顫!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身形踉蹌半步,卻死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反手短刃再逼一人咽喉!

  兇悍搏殺,以命換命!

  短短片刻,山林山道血光四濺。

  陳石連傷三人,自身後背、肩頭、腰側接連受創,衣衫撕裂,滿身血污,渾身劇痛難忍,體力飛速透支。

  八對一,耗也能活活耗死他。

  刀疤漢子看準時機,縱身猛撲,長刀直劈頭頂,狠辣致命!

  這一刀,避無可避!

  陳石瞳孔驟縮,千鈞一髮之際,猛地側身偏頭!

  刀鋒擦著肩頭劈落,重重砍在山石之上,火星四濺!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肩頭皮肉開裂,鮮血瞬間染紅半邊身子。

  巨大力道震得他單膝跪地,眼前陣陣發黑。

  絕境。

  徹徹底底的絕境。

  八人緩緩圍死,刀疤漢子提著滴血長刀,一步步走近,臉上滿是殘忍笑意。

  「倒是個能打的流民。」

  「可惜,再能打,也是孤魂野鬼一條。」

  「下輩子,別再替城裡貴人賣命。」

  他抬刀,準備終結性命。

  就在這生死一瞬!

  陳石眼底爆發出最後一抹決絕亮光。

  他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刀疤漢子持刀手腕,拼死鎖死力道。


  右手藏在懷中,以身體為遮擋,指尖飛快用力!

  那塊貼身藏好的薄木片之上,早已提前刻好極簡暗記:

  【西山有伏,礦址有蹤,內奸引線,勿再遣人。】

  短短十二字,字字瀝血。

  指尖用力,指甲劃破掌心鮮血,以血為墨,最後補刻一筆暗痕,標記埋伏方位。

  刻完瞬間,他猛地抬手,將木片狠狠塞入身旁一處狹窄石縫深處!

  動作極快,極隱蔽,在所有人視線死角之內,一瞬完成。

  做完這一切,他徹底放下所有牽掛。

  轉頭,抬眼,直視刀疤壯漢,眼底再無半點求生之意,只剩冰冷死志。

  「要殺便殺。」

  「但你們西山攔得住我一人,攔不住格物坊來日千軍萬馬。」

  刀疤壯漢聞言一愣,隨即暴怒獰笑:「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長刀驟然全力劈下!

  寒光亮過荒嶺,血色濺滿枯枝。

  西山山道,歸於死寂。

  八名歹人快速搜身,行囊、水囊、乾糧盡數撕碎翻查。

  「沒有圖紙,沒有記錄,沒帶礦樣。」

  「就是個孤身流民,身上無半點線索。」

  刀疤漢子冷哼一聲,踢了踢地上軀體:「處理乾淨,丟入山澗餵獸。」

  「回去復命,外來探礦之人,已徹底滅口。」

  一眾歹人迅速清理現場,抹去血跡,收拾痕跡,飛速退入深山密林,消失無蹤。

  荒嶺重歸寂靜。

  風過枯枝,簌簌作響,像是無聲嗚咽。

  山道旁,不起眼的狹窄石縫之中,那塊染血木片,靜靜藏於黑暗。



  ……

  同日,午後。

  格物坊。

  天光正午,日頭偏西。

  從清晨等到午後,西山方向,杳無音訊。

  沈硯立在廊下,整整佇立數個時辰,一動不動。

  秋風一遍遍吹過院落,捲起滿地鐵屑,寒意漸深。

  周大錘數次走來,欲言又止,終究只是沉默立在一旁。

  從清晨等到日中,再等到午後。

  逾時太久。

  西山外圍山道,正常腳程,清晨進山,正午無論如何也該傳回動靜。

  遲遲無消息,本身就是最壞的消息。

  柳映雪站在身側,聲音輕緩,卻帶著幾分沉冷通透:「沒消息,就是壞消息。吳翁動手了,對嗎?」

  「是。」沈硯輕聲應聲。

  他面上依舊平靜,可眼底深處,早已凝結層層寒霜。

  「我猜到他會攔,卻沒料到他下手這麼快、這麼絕。」

  「不是試探,不是驅趕,是直接滅口。」

  從出城截殺、精準定點埋伏、不留活口、銷毀所有線索。

  城內礦商,根本不打算給格物坊半點崛起機會。

  從一開始,就是死局。

  周大錘咬牙沉聲道:「先生,要不要我帶幾個人,進山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不可。」沈硯斷然搖頭。

  「對方既然設下殺局,必然布好全套埋伏。此刻再派人進山,就是再送幾條人命。」

  「對方要的,就是我們慌、我們亂、我們衝動入局。」

  他抬眼,望向沉沉西山,目光堅定冰冷。

  「陳石未必死絕了音訊。」

  「他常年山野求生,心思縝密,懂藏、懂避、懂留後手。」

  「若是他遭遇埋伏,定然會想方設法,給我們留下線索。」

  「等。」

  「繼續等。」

  「等西山消息,等荒嶺回信。」

  秋風蕭瑟,庭院寂然。


  汴梁城繁華依舊,市井喧囂熱鬧,無人知曉,城外荒嶺剛剛落幕一場慘烈截殺。

  無人知曉,一個底層流民,以一己性命,扛下工坊第一波生死殺機。

  更無人知曉,那塊藏在山石縫隙中的染血木片,藏著破局的唯一生機。

  沈硯靜靜望著西山方向。

  心中怒火、寒意、殺意層層積攢。

  他本想穩步發育、徐徐崛起、步步求生。

  可世道不容他安穩,對手逼他浴血前行。

  既然對方以人命攔路,以殺機封山。

  那他日,他便以鋼開路,以器立道,以工坊萬鈞產能,碾碎所有攔路豺狼。

  西山礦源,他必取。

  扼他咽喉之人,他必破。

  亂世立身,從今日西山截殺始,再無半分僥倖溫存。

  唯有鐵血前行,方能紮根大宋山河。

  【作者有話說】

  本章正式引爆第一卷核心衝突。資源爭奪不再是商場博弈,直接上升到人命廝殺。陳石這個流民角色完成高光時刻,拿性命傳遞死信。吳翁徹底撕下商人偽裝,動用山野亡命徒直接滅口。

  沈硯經歷第一次重大損失,但不會被打垮,接下來就要開始復盤,排查工坊內部的內奸線索。下一章會寫冒險進山取信,揪出潛藏在工坊的眼線。求月票、求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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