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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暗中查奸,險嶺尋痕

2026-09-16 12:08:49 作者: 佚名

  太平興國元年,暮秋。

  暮色沉沉,殘陽如血,將格物坊的院牆、鍛爐、水車,盡數染成一層暗紅。

  白日喧囂緩緩褪去,工坊之內,匠人們陸續收了手頭活計。叮叮噹噹整日不絕的鍛打聲歸於沉寂,只餘下晚風吹動水車葉片,傳來一陣緩慢而沉悶的咿呀轉軸聲響。

  沈硯依舊立在廊檐之下,自午後到黃昏,他幾乎未曾挪動腳步。

  西山方向,依舊杳無音信。

  沒有歸來的腳步聲,沒有傳信的樵夫,沒有任何一點來自荒嶺的訊號。

  周大錘站在一旁,粗糲的手掌緊緊攥成拳頭,胸膛之中憋著一股悶氣。陳石是他親自出城尋回來的人,人是從工坊出發,如今一去不返,他心中愧疚壓得很重。

  「先生,天馬上就要黑透了。」周大錘壓著聲音,語氣帶著壓抑的焦灼,「一天過去,人還不見蹤影,多半是凶多吉少。就算明知道山中設有埋伏,總不能就這樣干坐著,眼睜睜等著。」

  沈硯微微側過頭,目光看向院內來來往往的匠人,眼神平靜,聲音壓得極低:「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衝動。」

  「吳翁布下殺局,目的有二。其一,除掉陳石,斷掉我們探查礦脈的人手。其二,引誘我們,在情緒慌亂之下大批人馬貿然闖入西山。」

  「一旦我們大隊人眾進入山林,正好落入對方預先布置好的圈套。到時候,不止是折損幾條人命,水力鍛錘、工坊軍械訂單的把柄,全部都會被對方抓住。格物坊根基未穩,經不住這樣一場大敗。」

  道理周大錘心裡懂,可人情之上,終究難以釋懷。

  「那陳石留下的幼弟,如今還寄養在外村農戶家中。倘若陳石真的遭遇不測,我們答應人家的承諾,萬萬不能作廢。」

  「這點我記著。」沈硯緩緩點頭,「許諾出去的東西,無論人回不回得來,都要兌現。糧食、月錢,按時送過去,派人暗中看護,不讓孩子受人欺凌。這是格物坊的信義。」

  一旁柳映雪抱著一件厚實的麻布外袍走上前來,遞到沈硯手中。秋夜寒氣刺骨,晚風已經帶上凜凜涼意。她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弱的蒼白,心思卻格外縝密。

  「人剛一出城,西山埋伏就已經等候妥當。」柳映雪眉頭微蹙,低聲說道,「這件事,最可怕的不是山中亡命歹人,而是我們內部。」

  一句話,點破要害。

  沈硯披上麻布外袍,布料抵擋著撲面而來的晚風,眼底寒意一點點加重。

  「沒錯。」

  「陳石寅時末才悄然離開工坊,對外只謊稱進山採買木炭。除了我們寥寥數人,工坊之中其餘匠人,大多都不知道此行真正目的。消息卻能夠瞬息傳到城西礦行吳翁耳中,再由吳翁連夜向西山匪徒下達截殺命令。時間對得上,鏈條也對得上。」

  

  「說明,格物坊裡面,藏著吳翁安插下來的眼線。」

  周大錘渾身一震,猛地瞪大眼睛。

  他萬萬沒有往這個方向深思。整日朝夕相處,一同掄錘打鐵,一同吃住勞作的匠人裡面,竟然藏著礦商埋下的釘子。

  「工坊上下幾十號人,有老匠人,有新來的學徒,有逃難過來投奔的流民匠人。到底是誰?」周大錘低聲發問,眉頭緊緊皺起,「難道是最早跟著我們在河灘打鐵的老人?還是後面招募進來的?」

  「現在還不能確定。」沈硯緩緩搖了搖頭,「不能憑猜想就隨便懷疑任何人。一旦胡亂猜忌,工坊人心直接就散了。如今我們剛剛靠著軍械訂單站穩腳跟,最忌諱內部互相猜疑。」

  明面上,不能大張旗鼓審問排查。

  一旦打草驚蛇,那名內奸便會收斂所有痕跡,再也抓不到半點把柄。甚至還會反向捏造謠言,在匠人群體之中散播流言,說沈硯猜忌下屬、薄情寡義,到時候人心渙散,不用吳翁動手,工坊自己就垮掉。

  「明面上不動聲色。」沈硯聲音放得很輕,只有身邊二人能夠聽見,「一切照常,該打鐵打鐵,該記帳記帳,裝作我們只當陳石是進山迷路,尚未歸來。絕不流露出我們已經懷疑內部出了奸細。」

  「暗地裡,分兩路行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條理清晰的安排下來。

  「第一路,尋一個心思靈巧,生面孔,不屬於我們工坊的本地人。不要我們格物坊的人,悄悄繞路,避開西山正面的官道隘口,走另外一條極偏的採藥小徑,偷偷摸去昨日陳石遇伏那片山嶺外圍。不求與人廝殺,不求深入大山腹地。只做一件事,尋找陳石有可能留下的訊息痕跡。找到線索便立刻折返,萬萬不可戀戰。」


  周大錘思索片刻:「生面孔……我認識一個老藥農,家住城郊,常年孤身進山採藥,膽子大,熟悉西山外圍各路小道。他與礦行那邊毫無瓜葛,家中靠採藥換米過日子,可以出重金請他走一趟。只是危險不小。」

  「重金許諾,把利害講透。只去外圍,絕不深入,找到痕跡立刻撤回。若是不肯,絕不勉強。」沈硯說道。

  「第二路,便是查內奸。」

  說到此處,沈硯目光掃過院落里勞作的匠人。不少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談,有人擦拭錘具,有人清點木炭鐵礦,看上去一切如常。可在那一張張普通的面孔之下,誰也不知道哪一顆心已經被金銀收買。

  「大錘,接下來幾日,你暗中留意所有人。」

  「重點排查三類人。第一,能夠接觸到工坊高層動靜,有機會知曉出行人員、外出目的的匠人、帳房、學徒。第二,家中日子過得窘迫,近期忽然手頭寬裕,添置衣物器物,錢財來路不明之人。第三,經常藉故去往汴梁城內,和城西礦行一帶有所往來的人。」

  「記住,只觀察,不質問,不打草驚蛇。悄悄記下可疑之人的舉動、言行,不要驚動對方。」

  周大錘重重應下:「明白。我會多加留心,不露半點破綻。」

  柳映雪思索片刻,補充道:「還有一點,吳翁安插進來的眼線,未必就是身居高位。有時候一個不起眼的掃地雜役,一個跑腿傳遞消息的小學徒,反而最不容易引人懷疑。許多消息,不需要參與密談,只需要隔牆聽幾句廊下對話,便足夠傳遞出去。」

  這話一針見血。

  很多致命泄密,並非來自心腹背叛,而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偷聽隻言片語,拿出去換取銀錢。

  沈硯微微頷首:「你說得對,這點萬萬不可忽略。」

  晚風越來越冷,天邊徹底沉入黑夜。工坊各處點起盞盞油燈,昏黃燈火星星點點,映照出忙碌的人影。表面一派平和,底下卻是暗流洶湧。

  誰也料不到,這座靠著鍛造手藝起家的工坊,一邊要對外抗衡礦商勢力的絞殺,一邊還要小心翼翼防備內部蛀蟲。

  「我去聯繫那名採藥老人。今夜就把酬勞談妥,明日天蒙蒙亮,就讓他繞小路潛往西山外圍。」周大錘說完,便轉身,趁著夜色的掩護,悄然走出工坊大門。

  廊下只剩下沈硯與柳映雪二人。

  四下已經沒有旁人。

  柳映雪看向沈硯,語氣帶著一絲擔憂:「若是採藥人過去,什麼線索都找不到怎麼辦?陳石留下的那片木片,倘若被歹人發現損毀,那我們等於什麼證據都拿不到。既不知道埋伏的確切位置,也抓不住內奸的把柄。」

  沈硯望著漆黑如墨的西方群山,長長呼出一口白氣。

  「有一半的概率,會一無所獲。」他並不迴避最壞的結局,坦然說出心中預判,「但我們必須要試一試。陳石拿性命搏出來的機會,不能就這樣白白浪費。」

  「就算木片不復存在,山林之中打鬥過後,也會留下痕跡。折斷的樹枝、地上的血跡、被踩踏倒伏的荒草。哪怕只帶回一點點蛛絲馬跡,也能夠印證我們的猜想。」

  「退一萬步講,就算所有線索全部湮滅,至少我們可以確認,西山外圍山道已經被吳翁徹底控制。往後就徹底打消直接派人探礦的念頭,重新另想出路。」

  這就是亂世求生的無奈。每一步,都伴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賭上人手,賭上錢財,甚至賭上性命,換來的未必是勝利,可能僅僅只是一部分真相。

  「再說工坊內部的內奸。」沈硯目光收回,看向燈火搖曳的工坊院落,「抓到此人,意義也不僅僅只是除去一個探子。」

  「吳翁敢如此肆無忌憚動手截殺,仰仗的就是消息靈通。只要內奸一日還藏在我們這裡,我們所有謀劃、所有打算,對方轉頭就能知曉。我們每一步布局,都等於明明白白攤開在對手眼皮底下,處處被動挨打。」

  「只有拔掉這顆釘子,往後我們的計劃,才有保密可言。」

  夜色漸深。

  沈硯回到書房小屋。屋內一盞油燈幽幽跳動,桌上攤開西山簡易輿圖。他拿起炭筆,在第二重山嶺的位置,重重畫下一道粗重標記。

  那裡,就是陳石消失的地方。

  他的心裡,並非鐵石心腸。一想到那個背負幼弟命運,拿性命換取生路的流民漢子,沈硯心中沉甸甸的難受。

  陳石本可以拒絕這份差事,繼續在城郊打零工苟活。是自己開出酬勞,許下匠籍的承諾,將他推上這條九死一生的險路。


  縱然各取所需,各有取捨,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樣拋擲荒山野嶺,沈硯心中,不可能毫無波瀾。

  但是憐憫歸憐憫,現實歸現實。

  悲傷解決不了危機,懊悔救不回已經發生的禍事。

  如今格物坊身後沒有靠山,上面沒有強援,想要活下去,想要掙脫礦商的枷鎖,就只能咽下悲痛,冷靜復盤,步步為營。

  他指尖輕輕摩挲輿圖上重重山巒。

  西山礦脈,價值巨大,卻也殺機四伏。直接派人硬闖,等於自投羅網。可就此放棄,往後工坊的脖子,會永遠被吳翁死死攥住。

  市面之上高品位鐵礦被對方哄抬價格,劣質雜礦充斥市場。長此以往,水力鍛錘再厲害,冶煉鍛造技藝再精妙,沒有好礦石,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軍械訂單終有做完的一天。等到官府這批差事了結,失去官府這一層薄薄庇護,吳翁便可以毫無顧忌的用盡手段打壓。

  到那時候,格物坊才是真正的絕境。

  「礦,一定要找。但不能再用之前的辦法。」沈硯低聲自言自語。

  接下來的路,要換思路。

  不能再派人大搖大擺,從汴梁直接向西山出發。要繞遠,迂迴,改換身份,拆分人手,甚至可以考慮,從別的州縣方向,迂迴靠近西山礦域。

  就在沈硯思索推演種種備選方案之時,屋外傳來輕微腳步聲。

  是周大錘回來了。

  他輕輕推開屋門走進來,身上帶著夜晚外面的露水寒氣。

  「先生,已經談妥了。」周大錘壓低聲音,「那個老藥農,姓莫,大家都叫他莫老丈。一開始聽說要靠近有歹人出沒的山嶺,說什麼也不肯應。我把酬勞翻到兩倍,並且跟他講明白,只在山嶺最外圍遊走,絕不深入險地,遇到情況立刻逃跑,絕不硬剛。他思量許久,終於應下。」

  「明日雞鳴時分,他便背著藥簍,裝作上山採藥,走北邊那條幾乎無人通行的採藥古道,繞過去。」

  沈硯點了點頭:「叮囑他,性命第一。尋得到痕跡是運氣,尋不到,也不必強求。平安回來最重要。」

  「我已經反覆交代過了。」周大錘頓了頓,臉色又沉下來幾分,「另外,我剛剛回來的時候,路過匠人們住宿的偏院。無意間聽見兩個人閒談。其中一個,是後來招募進來的鍛工,名叫馮阿四。」

  「此人近日經常藉口進城採買零碎物件。我留意到,這幾日他手頭寬裕了不少,買了新布鞋,還給家中婆娘扯了粗布。他往日家境貧寒,憑工錢很難短時間添置這些東西。」

  「現在只是可疑,沒有半點實據,我不敢聲張。」

  沈硯眼神微微一凝。

  線索,開始浮出水面。

  但僅僅只是可疑而已。有錢,未必就是當了內奸。有可能是家中遠方親戚接濟,有可能是私下幫外面打零活賺來。

  沒有確鑿證據,一切都只是猜測。

  「先記下來。不動他。」沈硯冷靜吩咐,「接下來幾天,重點盯著馮阿四。看他還會不會繼續往城內跑,看他會不會偷偷向外傳遞紙條口信。千萬不要打草驚蛇,一旦驚動,所有線索全部斷掉。」

  周大錘鄭重應聲:「明白。」

  夜色越來越深,整座工坊漸漸歸於安靜,大部分匠人已經沉沉睡去,只有兩處值守的巡夜人,提著油燈,在院牆周邊緩慢巡邏。

  可平靜的外殼之下,所有人都被裹挾進一場無聲較量。

  書房油燈搖曳,光影在牆壁來回晃動。

  沈硯一夜難以安眠。

  他腦海之中,一邊推演老藥農進山之後可能遇到的種種局面,一邊復盤從建立格物坊到今日的每一步,細細思索,究竟是哪一個環節,走漏了消息。

  還有那個潛藏在身邊的內奸,到底是馮阿四,還是另有其人。

  若是揪出內奸之後,又該如何處置?直接驅逐?送交官府?

  送交官府,就等於把格物坊內部出奸細這件事公之於眾,免不了惹來一堆是非閒話。私下驅逐,又怕狗急跳牆,此人轉頭投奔吳翁,反過來更加記恨工坊,處處使絆。

  一樁樁難題接踵而至。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

  天邊剛剛透出一點灰白。


  莫老丈背著大大的竹編藥簍,一身普通山民打扮,身上只帶採藥的鋤頭、短柴刀,沒有攜帶任何和匠人相關的器物,遠遠繞開主路,向著北方偏僻山道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籠罩的山野之間。

  格物坊之內,一切照舊。

  匠人們照常起身,生火,燒爐,拉動風箱,水力鍛錘又一次轟隆隆運轉起來。叮叮噹噹的鍛打之聲再度響徹院落。

  馮阿四也混在匠人之中,神情如常,掄錘打鐵,幹活賣力,看不出半分異樣。仿佛昨夜西山發生的那場浴血截殺,與他毫無半點干係。

  沈硯站在二樓小窗之後,隔著窗紙縫隙,默默望著院中勞作的那道身影。

  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步步如履薄冰。

  現在,就等荒嶺那邊傳來消息。

  若是莫老丈能夠找到那道石縫,取出那一片染血木片。

  一切,便可以撕開一道口子。



  誰也不知道,這一趟險嶺尋痕,帶回來的會是證據,還是又一個噩耗。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轉入雙線敘事,一條線是外部,委託老藥農冒險去西山外圍尋找陳石留下的死信;另一條線內部開啟排查內奸,馮阿四浮出水面,但是只有疑點,沒有實錘,不搞直接定罪,符合起點寫實求生的調性。

  沈硯不是無腦爽文主角,面對背叛和損失,會難過,但更多是冷靜權衡利弊,各種後患都考慮到。下一章寫莫老丈進山遇險,線索能否成功帶回,內奸也會開始露出馬腳。求月票,求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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