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興國元年,暮秋,拂曉。
天剛破出一層淺淺青白,晨霧厚重如潮,鋪滿汴梁城外百里原野。
露水浸透枯草,凝結成細碎冰珠,秋風一吹,簌簌滾落,寒意刺骨。整片大地尚在沉睡,唯有遠山輪廓在朦朧霧氣中若隱若現,沉黑巍峨,宛如蟄伏巨獸。
格物坊依舊如常。
巡夜匠人提著昏黃油燈,沿土牆緩緩踱步,燈火搖曳,照不亮濃重晨霧。院內鍛爐尚未生火,水車靜止,整座工坊安靜得近乎死寂,唯有檐角銅鈴被晨風拂動,發出細碎輕響。
沈硯徹夜未眠。
他立在二層閣樓窗前,推開半扇木窗,任由深秋寒涼晚風灌入屋內,吹得案上紙頁微微翻動。目光穿透層層白霧,死死鎖定西山方向。
一夜思慮,千頭萬緒,最終只凝出兩個字——等待。
等待遠山音訊,等待線索落地,等待潛藏暗處的獠牙自行暴露。
昨夜敲定的兩路布局,一路外探西山痕跡,一路內查工坊奸細,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生路。他很清楚,這一步至關重要。
若無西山證據,便永遠摸不清礦脈實情、埋伏布局,往後每一次探礦都是盲目送命。
若無內奸實錘,便無法拔除心腹隱患,工坊所有謀劃永遠暴露在對手眼底,步步被動,處處挨打。
黎明破曉的微光中,遠處北方山野小徑,一道單薄人影,背著竹編藥簍,步履沉穩,一步步隱入山林深處。
是莫老丈。
老人一輩子靠山吃山,深耕西山外圍數十載,熟知所有荒徑險路、樵夫秘道、採藥盲區。正因常年獨居山野,不涉市井紛爭,不攀權貴商行,無親故牽絆,無利益糾葛,是眼下唯一能隱秘進山、不引賊人警覺的人選。
周大錘悄然上樓,腳步極輕,壓盡聲響,站在沈硯身後。
「先生,莫老丈已經進山半個時辰,全程走北山採藥古道,無人盯梢尾隨,行蹤穩妥。」
沈硯微微頷首,目光未移:「他膽子穩,心性慎,比尋常匠人更懂藏行避禍。但西山剛染血腥,亡命匪徒尚未撤離,外圍依舊殺機四伏。」
「叮囑傳出去,工坊今日一切照舊。鍛打、記帳、採買、值守,所有人各司其職,神色如常,不許任何人打探西山動靜,不許私下議論陳石失蹤之事。」
「越平靜,內奸越慌,越容易露馬腳。」
周大錘沉聲應道:「明白。我已經提前吩咐下去,封口所有人嘴,誰敢私下妄議,直接停活扣月錢。」
二人立於窗前,靜靜俯瞰下方院落。
片刻後,天色徹底大亮,晨霧緩緩消散。
匠人們陸續起身,洗漱生火、引風開爐、整理錘具鐵砧。隨著第一縷爐火燃起,沉寂一夜的格物坊,再次被叮叮噹噹的鍛打轟鳴填滿。
熱火蒸騰,鐵花飛濺,人聲嘈雜,一派蒸蒸日上的繁盛模樣。
可唯有沈硯、周大錘、柳映雪三人知曉,這片繁華熱鬧的表象之下,是何等兇險暗流。
目光掃過院中一眾匠人,沈硯視線淡淡定格在人群側方。
人群末尾,一名短褐匠人手持鐵錘,默默整理鐵坯,動作嫻熟,揮錘有力,神色平和如常,與旁人別無二致。
正是昨夜周大錘重點提及的可疑之人——馮阿四。
他混在普通匠人之中,沉默寡言,不扎堆閒談,不參與說笑,幹活勤懇賣力,看上去老實本分,毫無異常。
可越是完美無缺,越是刻意偽裝。
沈硯眼底掠過一絲微涼審視。
尋常匠人,朝夕相處共事,聽聞同坊之人進山失蹤、徹夜未歸,或多或少都會心生議論、暗自揣測,或是擔憂、或是好奇。
唯獨馮阿四,自始至終,神色平靜無波,眼底無半點波瀾,仿佛此事與他毫無干係。
這份過分的鎮定,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今早晨起,他可有異常舉動?」沈硯低聲發問。
周大錘目光緊鎖下方馮阿四的身影,輕聲回道:「無異常,早起、上工、幹活,一切如常。唯獨方才開爐之前,他藉口如廁,獨自離院片刻,約莫半柱香時間才歸隊。」
「獨自離院?」沈硯眉峰微挑。
「是,避開眾人視線,孤身去了後院偏僻茅廁方向,四周無人看守,無旁人見證。」周大錘沉聲道,「我悄悄跟了兩步,沒敢靠近驚擾,只遠遠看著,他在偏僻角落駐足片刻,似是張望觀望,隨後才折返幹活。」
「極大概率,是暗中等候城內傳訊,或是伺機向外傳遞工坊動靜。」
沈硯指尖輕輕扣在窗沿木欄上,節奏緩慢,心緒冷靜。
「不急。」
「沒有實據之前,一切揣測皆是虛妄。他敢沉得住氣,我們便比他更沉得住氣。」
「繼續盯著,記死他所有出入動靜、言行舉止、進城頻次、錢財花銷。只要他是內奸,只要他還和吳翁那邊有勾連,遲早必會露出破綻。」
打草驚蛇,是查奸大忌。
眼下馮阿四隻是疑點重重,沒有半點實證,貿然動手,只會逼得對方徹底蟄伏,從此滴水不漏,再無抓把柄的機會。甚至會反咬一口,污衊工坊主猜忌刻薄、無故苛待匠人,攪亂人心。
隱忍,觀察,等待破綻,才是上上之策。
……
與此同時,西山外圍,二重山嶺荒道。
日頭漸高,山林霧氣散盡,天光穿透層層枝葉,灑下斑駁碎光。
深山死寂,鳥鳴稀疏,風穿密林,嗚嗚作響,帶著荒嶺獨有的蕭瑟肅殺。
莫老丈背著藥簍,手持採藥小鋤,步履輕盈,常年山野行走的體態盡顯無疑。他刻意放緩速度,裝作沿路尋藥的尋常山民,目光卻銳利如鷹,不動聲色掃視周遭山道、荒草、林木。
他謹記囑託:不深入、不戀戰、不獵奇、不涉險,只在外圍探查痕跡,尋跡即返,保命為先。
一路走來,山路荒蕪,人跡罕至。
直至行至一片亂石坡前,莫老丈腳步驟然一頓。
常年山野求生的敏銳直覺,讓他心頭一緊。
此處山道荒草大片倒伏,泥土凌亂,枯枝斷裂無數。周邊數株矮樹枝幹彎折,斷口新鮮,絕非風雨自然損毀,分明是人力劇烈纏鬥所致。
地面土層凹陷斑駁,隱約可見被黃土草草掩蓋的深色痕跡,隱隱帶著乾涸血腥氣。
真的打過仗。
真的有人在此截殺。
莫老丈心臟驟然緊縮,下意識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密林。
山林寂靜無聲,看似無人,可他深知,這種死寂最是兇險,匪徒極大概率並未走遠,或許就潛伏在附近山林暗處,冷眼窺伺山道動靜。
他不敢久留,壓低身形,借著亂石掩體,快速細緻探查現場。
地上散落細碎木屑、破損布片、斷裂短刃碎片,皆是新近遺留。
越看,心頭越沉。
打鬥慘烈,痕跡狼藉,此地必然經歷過一場以寡敵眾的死戰。
他順著倒伏荒草的痕跡,緩緩摸索至山道側邊一處岩壁之下。
就在這時,石縫微光一閃。
一處狹窄幽暗的岩壁縫隙深處,一截染黑泛紅的薄木片,靜靜卡在石土之間,被碎石半掩,極難察覺,若非刻意貼近探查,絕無可能發現。
莫老丈雙目一亮,同時心頭巨震。
找到了!
是遺物,是信!
他快速左右掃視,確認周遭無人,隨即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將石縫中的薄木片摳出。
西山有伏,礦址有蹤,內奸引線,勿再遣人。
短短十二字,字字瀝血,句句驚心!
莫老丈常年居於山野,識字不多,卻也能看懂大半字義。
看懂的瞬間,渾身冷汗驟起,背脊發涼。
山中埋伏、礦脈真實、工坊有內奸、不可再派人進山!
短短數語,道盡所有兇險,道盡所有陰謀!
他雙手微微顫抖,連忙將染血木片貼身藏好,塞入最內層衣襟,死死貼緊胸口,不敢外露半分。
此地不宜久留!
匪徒既然在此截殺,必然反覆巡查現場,一旦發現痕跡被動、遺物遺失,必會即刻封鎖山道,追殺所有出山之人!
莫老丈不敢遲疑,收起藥鋤,壓低身形,轉身順著原路,快步撤離山林,全程避開開闊山道,緊貼山林陰影穿梭,歸心似箭。
……
午時三刻,日頭正中。
格物坊後院門外,一道蒼老身影步履匆匆,踏塵歸來。
莫老丈衣衫沾滿塵土,鬢髮凌亂,面色發白,氣息微喘,顯然一路狂奔不敢停歇。
值守匠人見是預約之人,連忙放行。
早已等候在後院僻靜處的沈硯與周大錘,見狀立刻上前。
無需多言,莫老丈抬手,顫抖著從衣襟內層,取出那枚沾染乾涸血痕的薄木片。
木片不大,卻重逾千斤。
陽光下,深淺交錯的血色刻痕,清晰映入二人眼底。
西山有伏,礦址有蹤,內奸引線,勿再遣人。
短短十二字,瞬間擊穿所有迷霧!
周大錘瞳孔驟縮,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胸腔怒火轟然炸開!
「真的有內奸!真的是有人通風報信!」
「吳翁狗賊!竟敢買通我坊匠人,害我兄弟性命!」
他性情剛烈耿直,親眼見到這瀝血遺書,瞬間紅了眼眶,滿心愧疚與怒意交織。
陳石以命傳信,拼死留痕,字字皆是血淚控訴!
沈硯指尖輕輕撫過冰冷木片,撫過深淺不一的血痕刻字,眼底最後一絲溫和徹底消散。
一片徹骨寒涼,覆滿心間。
此前所有預判、所有揣測,終究只是揣測。
而此刻,這枚染血木片,就是鐵證!
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西山礦脈,真實存在,並非傳聞虛言!
吳翁為壟斷礦源,不惜草菅人命,勾結匪類,設下死局截殺!
更可恨者,工坊內部,確有叛徒內奸!
正是此人暗中引線泄密,葬送了陳石性命,葬送了第一次探礦機會,將格物坊死死推入被動死局!
「陳石沒白死。」沈硯聲音低沉冰冷,不帶半分情緒,卻透著徹骨殺伐,「他用命,換來了三條最珍貴的實情。」
「第一,西山舊礦,確有礦脈,值得冒死爭奪。」
「第二,吳翁殺心已定,絕不允許我們染指礦源,往後西山正路,全是死局。」
「第三,我坊藏有內奸,敵暗我明,所有謀劃皆無秘密可言。」
三條實情,字字誅心,卻也徹底撕開迷霧,讓前路危機一覽無餘。
此前猶有僥倖,此刻再無半分遲疑。
隱忍發育的路,徹底斷了。
與人和善、依規求生的路,徹底不通了。
亂世立足,忍讓換不來生機,謹慎擋不住殺機。
對手步步緊逼,斬草除根,那他便只能——以殺止殺,以硬破局!
「莫老丈,辛苦你了。」沈硯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與怒意,轉頭鄭重看向老人,「此番兇險探痕,你立大功。雙倍酬勞即刻奉上,另外再添糧米布匹,保你冬日無憂。今日之事,木片內容,進山所見,絕不可對外吐露半分。」
莫老丈連連點頭,心有餘悸:「老朽曉得輕重!山中匪類兇狠毒辣,官府不管、市井不問,此事太過兇險,老朽絕不敢多言半句。」
安頓好莫老丈離去,後院僻靜處,只剩沈硯、周大錘、匆匆趕來的柳映雪三人。
柳映雪目光落在血色木片之上,眸色沉沉,輕聲道:「四字真言,句句死局。礦脈有蹤,卻有死伏;謀劃有度,卻有內奸。如今我們知曉了真相,反倒進退兩難。」
「進,西山有殺局,派人即送死。退,束手待斃,終身被卡礦源,任人拿捏。」
沈硯抬眼,望向喧鬧不休的工坊前院,目光穿透院牆,望向汴梁城內繁華深處。
那裡歌舞昇平、市井喧囂,富商權貴錦衣玉食,卻藏著最陰毒、最卑劣的吃人算計。
「不退。」
他一字一頓,語氣冰冷堅定。
「礦源必爭,內奸必除,死局必破。」
「吳翁以為,封山、截殺、安插眼線,便能困死我格物坊?」
「他錯了。」
「他殺我一人,斷我一路,我便拔他根基、破他壟斷、掀他全盤格局。」
沈硯指尖捏緊染血木片,將這枚血淚遺物緊緊攥在掌心。
「大錘。」
「屬下在!」周大錘沉聲抱拳,眼底怒火灼灼,蓄勢待發。
「從今日起,暗中徹查馮阿四。」沈硯冷聲下令,「盯死他所有進城動向、接觸之人、錢財往來、夜間行蹤。不用求證所有,只需做實一條——與城西礦行吳翁勢力私相往來。」
「一旦證據確鑿,即刻鎖拿,無需稟報。」
「是!」
「另外。」沈硯目光再度落向西山連綿群山,沉聲道,「西山正路已死,那就換路。」
「正面硬闖是死局,那我們便迂迴繞進。汴梁正西被封,那我們便從南山、北麓繞行,迂迴滲透,避開匪徒埋伏,避開眼線盯梢。」
「他封得住一條山道,封不住百里群山。」
柳映雪眼底一亮:「你要繞山探礦?」
「是。」沈硯頷首,眼神銳利如鋒,「但不再孤身冒進,不再盲目探查。」
「先清內患,再拓外路。先拔內奸,再探礦脈。」
「一日不除內奸,我們所有布局依舊透明,所有動作依舊被對手預判。」
「內奸,是眼下第一必殺之患!」
就在三人密議布局、決心清奸破局之時。
前院工坊人群之中,馮阿四依舊默默掄錘打鐵,神色平淡,看似勤懇本分。
可無人察覺,他低垂的眼眸深處,一抹隱晦的得意賊色一閃而逝。
昨夜傳訊已到東家耳中,探礦之人已然斃命西山,屍骨無存。
格物坊失了探礦人手,斷了尋礦念頭,往後只能乖乖高價買礦、受制於人。
他靜靜看著蒸蒸日上的工坊,看著沈硯苦心經營的一切,心中暗自冷笑。
外來匠人,無根無憑,也敢在汴梁地界和老牌礦商搶活路?
天真可笑。
再過時日,等格物坊徹底被拿捏廢去,東家許諾的金銀宅院、安穩生計,便盡數到手。
他藏在人群之中,藏得極深,藏得極穩。
自以為滴水不漏,無人察覺。
卻不知,自己的狐狸尾巴,早已被死死鎖定。
一張無聲無息的抓捕大網,已然悄然張開,正緩緩籠罩向他的頭頂。
暗流洶湧,奸賊潛伏。
【作者有話說】
本章高潮落地!
陳石的瀝血死信成功取回,徹底坐實四大真相:礦脈真實、吳翁死殺、內部有奸、正路全封!
雙線劇情徹底引爆:
外部:西山正面死局,主角開啟「迂迴探礦」新戰略,徹底避開對手埋伏!
內部:鎖定嫌疑人馮阿四,偽善面具初步撕裂,清算內奸主線正式開啟!
不再是被動挨打隱忍發育,沈硯徹底亮劍,從「求生存」轉為「主動破局復仇」。
下一章直接抓姦取證、雷霆清算,撕開工坊內部毒瘤,節奏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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