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1桑林(3)夫子缺的是一堆竹片子
2026-09-16 12:11:37
作者: 佚名
莊子-1桑林(3)夫子缺的是一堆竹片子
桑林這個地帶不只是適合流傳故事,曾經有人告訴我,它歷來也盛產故事。前頭那一點我領略過了,對於後面那一句話我也頗有感觸。所有的故事都有流傳的可能,有時我統稱為傳說。我也把傳說分為數類,其中如刻意製造的謠言、積習成弊的成見,也有閃爍光芒的奇傳。一般來說,我習慣於從中拾掇起它們,略略按照自己的口吻傳播出來,僅此而已。竹簡太短,絲帛太貴,傳說能流傳於口頭本來就已經不容易了,若是能夠被記錄下來那就更不得了,至於在絲帛上反覆塗抹文字那是簡直是一種奢侈的罪惡。罄竹難書,最後還不是撂筆不寫了?韋編三絕,說到底也是牛皮割盡了。之所以發這一點點惱騷,實則是由於故事的源源不斷與竹帛的極度匱乏所造成。這是桑林地帶一個還能拿起筆的人必然要遭遇到的窘迫情形。這是一種水與火的相互煎熬。原本我以為自己說得上是五行全無,現在倒好,在土木金之外水火資源竟然如此豐裕。
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在這個水深火熱的時節里,桑林的人們發起了一場拯救莊夫子的運動。他們早於我本人察覺到了我的不正常,精神萎靡是他們對我最近講故事狀態的準確評價。也有人說我這是神情猥瑣,叫我如何去回應他們?我只能照單全收。當他們知曉隱藏在病相之後的病因時,那場面讓我莫名感動。那個曾經扮演過一回主持人的黃毛小孩竟然脫下老母親辛苦縫製的新衣裳,說要送給我寫故事。連眼皮子都不敢眨一下,我斷然拒絕,總不能讓你光著屁股回去挨一頓板子吧,那樣只能讓你更加痛苦。一個年輕人站出來,說至少能解決牛皮繩的問題,話剛說出他又後悔了。他補充了一句,夫子缺的是一堆竹片子呢。眾人無不哈哈大笑。我只好告訴他們,我是有點毛病,但不太容易治療,你們還是散了吧。一個老者走上前來,他抓住我的手,我能感受到他粗糙的食指扣在了我的手腕上。確實治不了,老者說,我把過脈了,就是個窮病。這個對我宣稱桑林盛產故事的老者接著說起話來真是一針見血,窮病在宋國沒人治得好,扁鵲來了也沒辦法,但解決幾塊寫字的木頭片子能算是什麼難題麼。
老者說他的桑刀只適合劈砍樹枝,削片還得用剔骨牛刀。那個要送我牛皮繩的年輕人擔負起了這份沉重的工作,他在老者截斷枝頭的基礎上精心生產出了至少百來捆拇指寬尺來長的桑木簡。當我在新鮮的桑木簡上寫下第一個字的時候,由於滲漬暈出了模模糊糊的一片,可是寫著寫著字跡越來越清晰。在暑氣的蒸烤下木簡乾燥得特別快,材質變得既鬆軟又柔和。說實話,我從來沒有寫過手感如此舒服的材料。怎麼說它也是竹簡的完美替代品。我謹遵夫人的告誡,對他們表達了兩次感謝,第一次是為桑木簡,第二次是為桑枝柴。前一次純粹是為自己,後一次主要是替妻子。年輕人回答說,我也是聽夫子的故事長大的,這點勞作當不起一個謝字。他又說,廢掉的枝頭也可以利用起來,如果能磨碎打成漿糊攤成薄薄的一片大餅那就能寫下更大更多的字了。這時妻子趕緊走出來,說哪要寫這麼大這麼多的字,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年輕人說其實他只想在桑林中聽到更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