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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1.桑林(4)子桑和他的朋友們

2026-09-16 12:11:55 作者: 佚名

  莊子-1.桑林(4)子桑和他的朋友們

  我實在猜不透老者對於故事的訴求。所有的老人都不缺故事,他們甚至是優質故事的傳承者和生產者,在桑林尤其如此。我沒有特別的故事可以用來答謝老者。老者似乎參透了我的心思。他說,宋國的男人沒有外人說的那麼傻,一個在故事裡長大的人怎麼會是個傻人呢。桑林是宋國故事的搖籃,就像雲夢是楚國故事的淵藪一樣,來無窮去無盡,我們給你留下的這點木簡寫不下其中萬分之一的智慧。我只是想請你記錄下我桑家的故事。

  我說,那就請說吧,我一定把它們完整地記錄下來。老者說,其實我說的是我的先祖和他的朋友們的故事。我說,那應該有點年頭了。老者說,是的,但我們的家族到現在已經沒有了真正的故事。這桑林里的其他家族也都一樣。只有回到從前才有一點值得說道的故事。我說,莫非祖上有過聲名顯赫的權貴人物?老者說,並非如此。我的祖先們來到桑林,沒有出過什麼達官貴人,做的也都是植桑養蠶的平常事情。我要說的這個祖先也只是被人尊敬而已。他被人稱呼為桑先生,也就是子桑。他的幾個朋友也都差不多,如子輿,其實是一個駕兵車的戰士。現在已經很難知曉他們的祖先以前有什麼身份,但到了那個時代,他們都不過是些世間常人罷了。我說,據我所見,普通人倒是最值得敬重,尊稱為先生並不為過。說不定他們一定有過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呢。

  老者說,也沒聽說過。他們的故事殘損不全,缺頭少尾,其中沒有留下關於功業或者美德的傳說。如果要說有一點點痕跡的話,我也只是聽過關於他們的一些奇怪的言論。我說,殘缺我可以能補全,關鍵是那得有多奇怪?



  這是子桑的「命運之問」,我也為之而心頭震顫。以我所見,這世間之人無不是忙忙碌碌、吵吵鬧鬧,他們在生活困頓之時又無無報怨過父母的無能、老天的偏私、他人的無情。我說,子桑的奇特之處不在於他的哀怨,而在於他雖然哀怨但又否決了這些世俗的答案。那麼他所說的命運究竟又是什麼?老者說,你概括的很精準,這確實是個關於命運的大問題。這些深奧的問題普通人根本觸及不到根本,又有幾人去探究?其實第二個故事其實也有類似之處。

  我說,很想聽聽。老者繼續說,是這樣的:子桑、孟子反和子琴張這三個人在一起交流:「誰能做到於無心交往中相互交往,在無從幫助中互幫互助呢?誰能登上青天在雲霧中暢遊,在無極之境中跳躍迴旋,彼此忘懷生死而沒有窮盡呢?」三人相視而笑,情投意合,於是結為朋友。

  我說,這大概是所謂的莫逆之交吧。老者說,是呀。心靈相通,志趣相投,無論貧富,不關權勢,他們的朋友交得清清白白、平平淡淡、乾乾淨淨。能夠和他們交朋友的都是這一類人,像子祀、子犁和子來。子祀是管祭祀的,他的後代不是做過桑林故事會的主持人?子犁和子來一個耕地,一個種麥子,乾的都是卑賤的農活。他們的話題一點不像他們的工作那麼具體,如子輿和他們說的是:「誰能把『無』當作頭顱,把『生』當作脊柱,把『死』當作坐骨,誰能知道死生與存亡是一體,我們就和他做朋友!」然後四個人相視而笑,於是結為朋友。

  我說,這些話怎麼說也很奇怪,不知來自哪裡?老者說,第二個故事還沒結束呢,我得接著說完它,不然就會忘記。不久子桑死了,還在等待下葬。孟子反和子琴張一個編曲,一個彈琴,二人應合齊聲唱道:「哎呦,子桑啊子桑!你已經返歸自然,而我們倆還是個凡夫俗子!」這時有人走上前質問:「你們在屍體身邊奏樂歌唱,請問這合乎禮儀嗎?」二人相視而笑,說:「你怎麼能明白禮的真正意義呢?」

  我說,這個質問者一定是個儒者吧。老者說,儒者對於「生死之問」確實沒什麼特別高明的見解。子桑和他的朋友們與造物者交朋友,遨遊於天地的本元之氣中。他們把生命看作是附屬的贅瘤,把死亡看作是潰決的毒瘡。那些繁瑣的禮儀對於老百姓有什麼用呢?我說,命運也好,死生也罷,都是些極大的人生問題,真不知道子桑的朋友們如何解答這道難題。

  老者說,那你聽我要的講第三個故事吧。子輿與子祀、子犁、子來結為朋友。之後子輿生病了,子祀去探望他,他說:「偉大啊,造物者把我變成了這樣一個痙攣曲縮的人啊。」子輿彎腰弓背,五臟血管向上,面頰隱匿在肚臍之中,肩膀高過了頭頂,凸起的脊骨朝天高高隆起,陰陽兩股氣息凌亂不和,只是他的內心閒適得仿佛沒事一般。他步履蹣跚走到井邊照映自己的容顏,說:「唉!造物者又把我變為了這樣的一個人啊。」子祀說:「你厭惡這個樣子嗎?」子輿說:「我有什麼可以厭惡的呢?若造物者把我的左臂變化成雄雞,我就用它來打鳴報曉;若把我的右臂變化成彈弓,我就用它來打斑鳩做烤肉;若把我的尾骨變化成車輪、精神變化為戰馬,我就用它來騎乘奔跑,難道還需要駕駛另外的車馬嗎?得到了就感激時運,失去了就坦然順應它。況且人必定不能戰勝天這個規律已經存在許久了,我又有什麼可厭惡的呢?」我想,悲哀和快樂都不能侵入他的內心,這是一個已經適應時運變化而處世和順的人。這不就是古人所說的自然解脫?

  老人繼續說故事:不久子來也生了病,苟延殘喘,即將死去,他的妻子兒女圍著他哭泣。子犁去探望他,說:「嘿!你們且迴避!莫要去驚擾一個正在變化的人!」子犁倚在門口對子來說:「偉大的造化者啊,把你變成了什麼樣子?又將要把你送到哪兒去?把你變作老鼠的肝臟嗎?把你變作蟲子的肢體嗎?」子來說:「對於子女而言,無論身處東西南北,都要絕對聽從父母的吩咐。造化對之於人類,不亞於父母。若它要將人驅向死亡而不服從,那這人就太過悍厲了,它又能有什麼罪過呢!大地只不過是用形體承載我軀殼,用生長使我勞苦,用衰老讓我安逸,用死亡讓我安息。所以,若把生看作是好事,也應當把死亡看做是好事。從現在開始,你要將天地看作爍金的大爐,將造化看作是鑄金的匠人。一切都會被造化拋入天地的大爐中熔鑄成新的事物,我又有哪裡去不得呢。」然後子來酣睡過去,又驚喜地醒來。

  我問,後來他們怎麼了?老者說,他們自然都死了。這就是故事的結尾。至於剛才你說故事中的話題來自哪裡,我想它們可能來自一個人,一個叫老聃的奇人。桑林中的這些先生們或許都受過他的點化。我看你天機深厚,到時候自然會明白。

  我說,謝謝你的故事,我得稱呼你為桑先生。老者說,擔不起先生這個名號。只是空長了些年歲,就是一個以桑樹謀生的鄉野老漢。你也知道,每個村莊都會有這樣一群人,一年四季在桑林中看護自己的職責,春天捋下嫩枝嫩葉餵養桑蠶,夏天緊盯著蠶蟲吐絲結繭,秋天黃葉飄落拾回家作柴禾,冬天來了給桑樹培土積肥。我幹了一輩子,世世代代也都如此。祖先們指桑為姓,或許這桑林曾是我家的真正的產業。我說,我應該感謝桑家給後人留下了寶貴財富。老者說,這麼說也沒有什麼不恰當。但你看看,我穿的是粗布麻衣,桑家的祖先並沒有留給後代哪怕一絲一縷的綾羅綢緞,財富又在哪裡呢。風調雨順,日子還能將就,風暴大旱之年,又能如何?這就是命。

  老者又說,我也是認了命的人。桑林的工作離不開一雙手,更免不了一手的老繭。說實話,這雙手號不了脈,自然也治不了病。這桑林是個絕好的去處,生活在這裡面的人們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他們祈求上蒼,他們歡欣鼓舞,他們將故事代代流傳,即便病痛纏身也總能生命不息。但人身之命和世道之命畢竟不同,這幾十年來,我越來越感覺到桑林在變化,變化快得再也認不出來了,它也似乎病了。我說,你的故事或許可以治我的病。老者頓了一下說,那這桑林的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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