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3.讀書(2)為學散記
2026-09-25 08:01:45
作者: 郁孤台dyf26
莊子-3.讀書(2)為學散記
請原諒一個講故事的人曾經的胡言亂語。作為一個講故事的人,察言觀色、添油加醋、煽風點火都可以是他的基本技能,我或許還遠遠算不上精於此道,但在講述故事時也未能完全免俗。我有時把這種情形叫做自由發揮,這是一個貧窮的讀書人在兼職講故事時的一點自我安慰。這倒不是因為貧窮他就一定會胡編亂造或者粗製濫造,這多半是他所知甚少免不了要說出些離經叛典的話來,所以我感謝惠施的慷慨贈書。人們常說書中有無數個世界,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怎麼感謝惠施也不為過。此後,在漆園和桑林的我成了一個真正的讀書人。我所謂的「真正」,表明我確實已經有書可讀了。而事實上,我也願意將我的整個世界埋藏到簡冊堆中去。我進入了我生命中的為學階段。
我從記憶里翻檢出了許多錯訛與混亂,而現在我終於可以將《六經》完整復原了。當然也滋生出了更多的疑惑。譬如說《易經》,記載的是文王占卜凶吉的故事,那他究竟如何占卜呢?我去請教桑林老者,他說要是子祀還活在世上,或許能解答你的問題。我有些悵然若失的感覺。記得這是一個初秋的清晨,我帶著一種孤寂的心情離開桑林向漆園走去。陽光從東邊雲隙間平射過來,正好打在我的臉上。「阪有漆,隰有栗」,漆工們和兒童們都有著各自的營生,他們在桑園路口分道揚鑣,唯有知了在林中鳴叫三兩聲。我向山坡上的漆園走去,一陣清風徐徐吹來。直到站在高處,四周一覽無遺,我才感覺到了天地之間風雲已然突變。風聲呼嘯,萬籟齊鳴,天邊的雲彩頓時失去了絢麗的顏色,匆匆從田野上空飛旋而過。田地里的莊稼和樹木搖搖蕩蕩,一條水龍從大地上扶搖而起,鑽入雲間,乘著風向西北飛去。剎那之間,風住雲息,天地一片明朗。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目睹「見龍在田」的具體形狀。我無法推知《易經》中的乾坤二卦是否蘊藏了什麼天意,但這種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確實震撼了我。接下來的幾天裡,桑林中的人們都在傳說一條龍的故事。這故事比我說過的所有故事都要精彩。兒童們歡欣鼓舞,他們不勞而獲,撿拾到了灑落在桑林社地上的栗子。這些栗子比往年更大更飽滿,據說味道也更甘甜。故事的最後一幕則多少有點怪異,人們說丹水河畔的監河侯府被一條龍摧毀在風雨中,連瓦礫都被扔到了河中。
桑林的栗子讓我品嘗到了秋日的歡欣,但故事結末的監河侯則激不起我同樣的情感。說真的,我寧願把他忘記得一乾二淨,好清空心緒繼續讀書。當我從車中底部翻出老聃的《道德經》時,一種比火燒栗子更香甜的感覺湧上心口,說是「至樂」也不為過。我忽然感覺他的這五千字倏忽間填滿了我曾經對「一」的種種幻想空洞。先生僅用一個「道」字就封印住了整個世界,我情願稱他為當世博大真人。其實說他是神也並無不可,只是我覺得把他看作一個活生生的人更美好更親切,至少他可以成為更多人的朋友。或許老聃也是這麼想的。當然這恐怕也很難得以證實,因為我沒有聽到過有誰是老聃的朋友,如果他騎的那頭青牛不算在內的話。孔夫子自然也不是,最多算是他的一個最著名的崇拜者。於是我不再幻想在夢中拜會這位絕跡於函谷關的博大真人。
《論語》和《墨經》讓我總在想像一個更加清晰的孔子、墨子形象該是什麼模樣。請原諒我的惡趣味,僅僅因為自己飢餓,我想到的都是他們吃飯的場景。我閉上雙眼,然後微微抬開左眼皮子,這時候的情形是這樣的:孔夫子端坐在長几旁,心滿意足地打量著身邊侍坐的弟子們。弟子們端上大盤牛肉、一碟醬和一大碗黃米飯,身形高大的夫子兀坐不動,有如神像一座。一個弟子,也許是子貢,也許是顏回,也許是曾皙,但絕對不是子路,走上前來撤走了大盤肉。一會兒一個大漆盤傳上桌來,大塊肉已經被分割成四四方方諸多小塊,整整齊齊排列在其中。夫子拾起木箸捏起一塊牛肉,在旁邊的醬碟里輕輕一蘸。我還沒來得及細緻觀察孔夫子將要如何細嚼慢咽對付一塊肉,右眼皮子竟然睜了開來。場景全換了,一個乾癟小老頭獨自斜倚在城牆根的拴馬樁殘石上,手把一卷草葉在那裡大口咀嚼。我趣步上前,說歡迎墨翟先生途經宋國,可有教誨留與世人?墨子無語。一會兒只聽得他緩緩說道,家鄉的紫蘇葉還是那麼鮮美,如果配上衛國的淇水小魚乾,那味道就絕了。我不知道墨子關於紫蘇葉配小魚乾的味道點評算不算得上是對於我的歡迎詞的一種回應,但怎麼說也與大師級人物搭上了話頭,而且他還那麼風趣。
至於《山海經》,讀來也饒有趣味。一個困在幾斗粟米上的人,一個連條毛驢也買不起的人,特別適合於閱讀這一冊書。如果必須給它寫點推介文字的話,應該可以如此俗套一下。像我這樣的人,和其他人相比,可能還多了一點探索的欲望和衝動。這只能說明我同時還是一個幻想走進廣袤天地的人。經書上說有一座「宋山」上多赤蛇和楓木,害得我爬上附近一座座山去考察驗證,紅色的蛇自然是連影子也沒見過,紅色的楓葉倒是採回了幾枝,於是不得不對宋國有宋山這個記載將信將疑起來。宋國沒有大山深谷,稀奇古怪的事物生長不出來,所以我寧可相信在遙遠的南方存在一種人面長臂且喜歡傻笑的贛巨人。
我想說的是,沒有比有書可讀的日子更美好的時光。如果這段日子還附送幾分寧靜,那這種感覺就難以形容了。一般來說,天氣晴好的時候我就盤踞在漆園茅棚前的一棵苦楝樹下。時有鳥兒來訪,我也懶得再去理睬它們,它們只是靜觀於樹端,不吵不鬧。當然,從漆園回到桑林家中,在油燈下繼續探究書中世界的體驗就沒有那麼美好。當我嫌棄燈芯太短的時候,妻子早已在心痛燈里的麻油沒有了。這個時刻,你絕對熬不過耳邊的嘮叨。經驗告訴我,窮人切莫在夜晚勤奮讀書,挑燈夜讀似乎不是窮人的優良品質。還不如把一切交給夢鄉,說不定一場大夢之後你就大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