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宛城西郊的曠野上寒風凜冽。
曹昂帶著五十名輕騎,馬蹄裹布,悄無聲息地切入張繡大營背後的盲區。他伏在馬背上,耳邊只有風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喊殺聲——那是中軍方向,典韋和曹操正在正面拖住叛軍主力。
「公子,前面就是張繡的輜重大營了。」親兵校尉低聲稟報,手指向前方。
曹昂勒住韁繩,眯起眼睛。
火光稀疏,營帳連綿。正如他所料,張繡傾巢而出偷襲中軍,大營幾乎空了,只剩幾百老弱殘兵看守糧草和家眷。
「記住計劃。」曹昂回頭,掃視五十名精銳。這些都是他從曹操親衛中挑選出來的死士,個個能以一當十。「燒其糧草,奪其旌旗,製造大營被襲的假象。不必戀戰,擾其軍心即可。」
「諾!」
曹昂一夾馬腹,當先衝出。
五十騎如離弦之箭,撕裂夜幕。
……
中軍方向,戰況正烈。
張繡站在陣後,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原本的計劃天衣無縫:胡車兒盜戟,斷去典韋的爪牙;自己親率精銳突襲中軍,趁曹操不備,一舉斬殺曹營主帥。只要曹操一死,曹軍群龍無首,宛城以南便是他的天下。
可現在——
典韋沒有戟,卻有刀。兩把長刀舞得水潑不進,叛軍屍體在他腳下堆了三層。更可怕的是,曹軍中軍陣型絲毫不亂,弓弩手輪番放箭,將他的前鋒死死壓住。
「將軍,不好了!」一名親兵慌慌張張跑來,「大營……大營起火了!」
張繡心頭一震:「什麼?!」
「不知從哪裡殺出一隊騎兵,人數不多,但極其兇悍,已經燒了我們的糧草輜重!旗杆也被砍了!」
張繡的臉色瞬間煞白。
糧草被燒,意味著他的軍隊無法在城外久留。旗杆被砍,意味著軍心必亂。而那隊騎兵人數不多卻敢直搗大營——說明曹軍早有準備,甚至可能有伏兵在外!
「曹操老賊……「張繡咬牙切齒,「他竟有防備?!」
「將軍,中軍久攻不下,大營又失火,軍心已亂!「親兵急道,「是否……是否先撤?「
張繡環顧四周。
火光中,他的士兵已經開始騷動。前方典韋如同殺神,曹軍箭雨不絕,後方大營火光沖天——三面夾擊的假象已經形成。
再打下去,不是戰死,就是潰散。
「鳴金!撤!「張繡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
曹昂勒馬站在張繡大營的制高點上,看著沖天的火光。
糧草已燒,旌旗已斷,他的任務完成了。按照計劃,此刻張繡應該正在收兵——而收兵的叛軍,會撞上曹安民把守的淯水渡口。
「公子,張繡的軍陣動了!「一名騎兵指著中軍方向喊道。
曹昂遠眺,果然看到叛軍的陣型開始鬆動,旗幟西搖。
五十騎再次上馬,如幽靈般消失在夜色中。
……
淯水渡口。
曹安民握著長槍,站在河岸高地上,死死盯著遠處的官道。
他身後,二十名親兵和三十名臨時徵調的水手已將渡口的船隻控制,只留了三艘小舟在岸邊,其餘全部拖到了對岸。
「來了!「一名哨兵低呼。
遠處,火把連成一條長龍,張繡的敗兵正倉皇逃來。
曹安民握緊了槍桿。
他今年才十九歲,跟著曹操打過幾仗,但從未獨自指揮過戰鬥。此刻手心全是汗,心跳如鼓。但他想起曹昂臨行前的眼神——平靜、篤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安民,守住渡口,一個都不要放走。「
「諾。「
曹安民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弓弩手準備。「
三十名弓弩手拉滿弓弦,箭頭對準官道。
「放!「
第一波箭雨呼嘯而出,沖在最前面的叛軍應聲倒地。後面的士兵慌亂躲避,陣型大亂。
「結陣!「曹安民長槍一揮,「堵住路口,不許放一人過河!「
二十名親兵列成一道人牆,擋在渡口前。
張繡策馬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渡口被封死,船隻全無,身後追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他環顧四周,絕望如潮水般湧來。
「張繡,降還是死?「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側翼傳來。
張繡猛地轉頭。
河岸邊的土坡上,一騎緩緩而出。火光中,那員小將白袍銀甲,手持長劍,眉目清秀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冷意。
曹昂。
「是你……「張繡認出了他。曹操的長子,那個傳說中溫厚孝順的少年。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哪裡是什麼溫厚少年?分明是一頭初露獠牙的幼虎。
「張將軍。「曹昂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已無路可退。中軍有典韋,大營被焚,渡口被封。你手下三千將士,此刻已折損近半。繼續抵抗,只有死路一條。「
張繡沉默了片刻,突然苦笑:「曹公子好計策。我張繡自詡熟讀兵書,今日卻栽在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手裡。「
「兵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曹昂淡淡道,「降,我保你全家性命。抗,你全族陪葬。選吧。「
張繡看了看身後。他的士兵已經丟盔棄甲,士氣全無。對面那個白袍少年雖然只有幾十人,但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曹操。
一樣的梟雄氣度。
不,比曹操更年輕,更冷。
「……我降。「
張繡扔下兵器,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他身後的叛軍見主將投降,紛紛丟下武器。
淯水渡口,一役而定。
……
天亮了。
宛城的晨霧中,曹軍大營旌旗招展。
曹操坐在中軍大帳內,面色複雜地看著跪在帳前的張繡。
「文則(張繡字),你可知罪?「
張繡低頭不語。
曹操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曹昂。
一夜之間,這個長子仿佛變了個人。從預警到布局,從偷營到堵截,環環相扣,滴水不漏。這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該有的手段——這分明是一個身經百戰的統帥。
「父親。「曹昂上前一步,拱手道,「張將軍雖有過錯,但念其已降,不如……「
「不如怎樣?「曹操挑眉。
「不如讓他戴罪立功。「曹昂語氣平靜,「張將軍熟悉荊州地勢,麾下雖敗,但舊部尚在。如今袁術在淮南蠢蠢欲動,劉表在荊州坐山觀虎,若能用張將軍為先鋒,南征之勢可成。「
曹操沉默了。
他當然想殺張繡。納了人家嬸嬸,逼得人家造反,現在又俘虜了人家——殺之,合情合理。
但曹昂說得對。張繡在涼州軍中頗有威望,他的舊部散落在南陽一帶,若能收服,確實是一股助力。
更重要的是——曹操看著曹昂。
這個長子,在為他鋪路。
不是為自己爭功,不是搶風頭,而是用一種近乎「教導「的方式,向他展示另一種可能性。
收降張繡,可以安撫涼州系武將,可以震懾其他觀望的軍閥,可以加快南征的步伐。
一石三鳥。
「子脩。「曹操緩緩開口,「你為何不自己領這份功勞?「
曹昂微微一笑:「父親,兒臣是您的兒子。您的功業,便是兒臣的功業。何須分彼此?「
曹操怔住了。
這句話,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一生多疑,殺過功臣,疑過謀士,連自己的兒子都不完全信任。可此刻,曹昂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一絲算計。
只有孝順。
只有忠誠。
只有……一個兒子對父親的信任。
曹操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轉過頭,掩去那一瞬的情緒波動,沉聲道:「好。張繡聽令——念你初犯,死罪可免。即日起,你歸曹昂統領,戴罪立功。若有二心……「
曹操沒有說完,但張繡渾身一顫,連忙叩首:「繡願效死!「
……
帳外,晨光熹微。
典韋大步走來,看到曹昂,咧嘴一笑:「少主,昨夜痛快!「
曹昂拍了拍他的胳膊:「典將軍才是真痛快。兩把長刀,殺得叛軍不敢近身。「
典韋憨笑:「那是少主料敵先機。若非你提前轉移我的戟,又讓安民備好刀,昨夜我便是廢人一個。「
「各司其職罷了。「曹昂笑了笑,目光轉向遠處。
宛城的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這一戰,他救了典韋,保了曹安民,收了張繡,更在曹操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
那顆種子叫「信任「,也叫「依賴「。
但曹昂知道,這遠遠不夠。
宛城之變只是開始。前方還有官渡的烽煙、赤壁的烈火、漢中的險峰、巴蜀的棧道。
他要走的路還很長。
「少主?「典韋看他出神,低聲喚道。
曹昂回過神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走吧,典將軍。回去見父親。還有好多事,等著我們去做呢。「
晨光中,白袍少年大步向中軍大帳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堅定如鐵。
宛城的風吹起他的袍角,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