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春末,許都。
曹昂勒住馬韁,抬頭望著眼前巍峨的城牆。青灰色的磚石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澤,城樓上「許昌「二字大書著漢家的威儀,也壓著亂世的塵埃。
宛城一役已經過去半月。
這半月里,曹昂幾乎沒有合過眼。戰後的善後、降卒的整編、糧草的調度、宛城防務的重新部署——每一件事曹操都交給了他。
不是因為信任,至少不全是。
曹操是在試探。
宛城那一夜,曹昂展現出的軍事才能遠超一個「孝順長子「應有的水平。曹操多疑,他不可能不懷疑。但他更不可能不用——因為曹昂是他兒子,是他的骨血。這份血緣,是曹昂最大的護身符,也是最危險的枷鎖。
「公子,進城了。「曹安民策馬靠近,低聲提醒。
曹昂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一行人穿過城門洞,進入許都。
街道寬闊,商鋪林立,行人如織。作為「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中心,許都比宛城繁華十倍不止。但曹昂注意到,街邊的百姓衣衫襤褸者十之六七,面有菜色者十之八九。
亂世之中,繁華只是表象。
「子脩。「
曹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曹昂回頭,看到父親正看著他,目光深邃。
「進城後,你先去拜見陛下。「曹操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然後回府休息。「
「諾。「
曹昂應了一聲,心中卻警鈴微作。
拜見漢獻帝——這是曹操的安排,還是試探?
建安二年的漢獻帝劉協,已經十九歲了。這個少年天子聰明、隱忍,也痛苦。他坐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上,卻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曹操「奉天子「的帽子戴了多年,獻帝對他的恨意,早已刻骨銘心。
讓曹昂去拜見獻帝,曹操的用意不言自明——看看這個突然「開竅「的長子,面對漢室天子時,會是什麼態度。
……
皇宮。
曹昂跪在殿中,額頭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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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曹昂,拜見陛下。「
殿上沉默了片刻。
「平身。「
聲音清朗,帶著一絲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疲憊。
曹昂起身,垂首而立。他不敢直視獻帝——不是因為禮法,而是因為前世的記憶告訴他,這個年輕人的目光中藏著刀。
「聽聞宛城一戰,你護駕有功。「獻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曹操常誇你孝順穩重,今日一見,果然少年英雄。「
「陛下謬讚。臣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盡本分……「獻帝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你父親有你這樣的兒子,是曹家的福氣。「
曹昂沒有接話。
他感覺到獻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不像是看一個臣子,更像是看一扇門——一扇可能通向自由的門。
「退下吧。「獻帝說。
曹昂行禮告退,退出殿門時,後背已是一層薄汗。
他不知道獻帝在想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他已經被獻帝「記住「了。
這未必是壞事,但也絕對不是好事。
……
曹府。
曹昂回到自己的院子,剛坐下喝了口茶,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少主。「
是典韋。
這位猛將如今寸步不離曹昂左右——宛城一戰後,他對曹昂的忠誠已經到了「以死相報「的地步。曹操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默許了典韋的「調崗「。
「典將軍,有事?「曹昂放下茶杯。
典韋壓低聲音:「府外有人盯著。「
曹昂挑眉:「什麼人?「
「說不清。不是軍中的,像是……「典韋想了想,「士人。「
曹昂心中瞭然。
許都的士族。
曹操「挾天子「以來,雖然掌握了朝廷大權,但中原的士族門閥對他並不完全買帳。潁川荀氏、河內司馬氏、陳留阮氏——這些世家大族表面上歸順,暗地裡各有心思。
而他曹昂,作為曹操的長子,突然在宛城展現出驚人的才能,自然會被各方勢力「關注「。
「不必理會。「曹昂淡淡道,「讓他們看。看得越多,他們越看不懂。「
典韋點點頭,退了出去。
曹昂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暮色四合,府中的柳樹在晚風中輕搖。遠處傳來下人們的喧譁聲,隱約還有絲竹管弦——那是曹丕在練琴。
曹昂的弟弟們。
曹丕,十五歲,聰明隱忍,野心勃勃。曹植,十一歲,才華橫溢,性情率真。還有曹彰、曹熊……一眾兄弟,各有所長,各懷心思。
在未來的歷史中,曹丕會成為魏文帝,曹植會留下「七步詩「的千古悲歌。但此刻,他們都還是少年,命運的齒輪還沒有開始轉動。
而曹昂的重生,已經改變了第一個節點。
宛城。
曹昂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須比任何人更快。
更快的布局,更快的收網,更快的——統一。
「公子。「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曹昂轉頭,只見一名中年文士緩步走入。此人面如冠玉,三縷長髯,眉目間透著一股儒雅之氣,但眼神深邃,如潭水般不可測。
「荀彧?「曹昂微微一怔。
荀彧,字文若。曹操的首席謀士,潁川荀氏的子弟,被曹操稱為「吾之子房「。
「文若先生來訪,有失遠迎。「曹昂拱手行禮。
荀彧還禮,目光在曹昂臉上停留了片刻。
「聽聞公子宛城一戰,料敵先機,運籌帷幄。彧特來拜會。「
曹昂心中一動。
荀彧的話聽起來是客套,但「料敵先機,運籌帷幄「這八個字,分明是在試探——你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提前預判張繡的叛變?
「先生過譽了。「曹昂請荀彧入座,親自斟茶,「不過是僥倖罷了。若非典將軍勇猛,安民機敏,臣縱有千般算計,也是枉然。「
「僥倖?「荀彧接過茶杯,微微一笑,「公子過謙了。宛城之役,環環相扣,滴水不漏。預警、移刀、燒營、堵渡——每一步都恰到好處。這不是僥倖,這是……「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曹昂。
「這是算無遺策。「
曹昂與他對視。
荀彧的眼神很平靜,但曹昂能感覺到那平靜下面藏著的東西——審視、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作為曹操的首席謀士,荀彧對曹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曹昂突然「開竅「,他不可能不關注。
「先生。「曹昂放下茶杯,語氣坦然,「實不相瞞,宛城之前,我做了一個夢。「
「夢?「
「夢中有人告訴我,張繡會反,胡車兒會偷戟,淯水渡口是退路。「曹昂面不改色地編織著謊言,「我本不當真,但夢中情景歷歷在目,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做了準備。沒想到……竟是真的。「
荀彧沉默了。
這個解釋漏洞百出——但偏偏,它無法被證偽。
「公子信夢?「荀彧問。
「我不信夢。「曹昂搖頭,「但我信父親。父親待我如親子,我待父親如天。若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救父親於危難,我也要試。「
這句話,半真半假。
他對曹操的感情確實複雜——既有前世記憶中對這個歷史梟雄的敬畏,也有這一世作為兒子對父親的天然親近。但更多的,是一種冷靜的算計:曹操活著,他才能施展抱負;曹操死了,天下更亂。
荀彧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公子之心,可昭日月。「荀彧起身,拱手道,「彧受教了。「
曹昂也起身:「先生言重。「
送走荀彧,曹昂站在院中,長長吐出一口氣。
第一關,過了。
荀彧來這一趟,表面上是拜會,實際上是摸底。曹昂的回答雖然取巧,但至少暫時打消了荀彧的疑慮——或者說,將疑慮轉化為了另一種東西。
曹昂注意到,荀彧臨走時看他的眼神,和來時不同了。
來時,是審視一個「突然崛起的年輕人「。
走時,是審視一個「曹操的長子「。
這個區別很微妙,但很重要。
……
夜深了。
曹昂坐在案前,就著燭光翻閱一份竹簡。那是宛城之戰後,曹操交給他的——許都周邊各郡縣的戶籍和糧產數據。
他需要了解這個時代的「基本盤「。
前世的他,管理過千萬級的項目,深知數據的重要性。要統一天下,光有武力不夠,還得有經濟、有人口、有後勤。
「兄長。「
門外又傳來聲音。
這次是曹丕。
曹昂收起竹簡,起身開門。
十五歲的曹丕站在月光下,身姿挺拔,眉目間已經有了幾分曹操的影子。他看著曹昂,眼神複雜。
「兄長。「曹丕行禮,「父親讓我來問你,明日早朝,你可否出席?「
曹昂微微一笑。
曹操的試探,一層接一層。
讓曹昂拜見獻帝,是看他對漢室的態度。讓荀彧來摸底,是看他的政治立場。現在讓曹丕來傳話,是看兄弟之間的關係。
「當然。「曹昂拍了拍曹丕的肩膀,「你我兄弟,明日一同上朝。「
曹丕點點頭,轉身離去。走了幾步,他突然回頭。
「兄長。「
「嗯?「
「宛城那一戰……「曹丕的聲音很輕,「我很佩服。「
曹昂看著弟弟的背影,心中暗嘆。
十五歲的曹丕,已經學會了「佩服「這個詞。
未來的魏文帝,此刻還只是一個仰望兄長的少年。
但曹昂知道,這種仰望不會持續太久。
「丕弟。「曹昂叫住他。
曹丕停下腳步。
「好好讀書,好好練武。「曹昂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這個天下,將來需要你。「
曹丕沒有回頭,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大步離去。
曹昂站在院中,看著弟弟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曹丕聽懂了。
不是「將來需要你「,而是「將來需要你們「。
所有的兄弟。
因為他曹昂要做的,不是稱帝,不是內鬥,而是——
統一。
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統一這個支離破碎的天下。
然後,把這個完整的江山,交到最合適的人手中。
至於那個人是誰——
曹昂轉身回到案前,重新展開竹簡。
燭火搖曳,映著他平靜的面容。
「還早呢。「他輕聲自語。
窗外,許都的夜風穿過柳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的皇宮中,年輕的獻帝尚未安寢,正對著一盞孤燈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