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夏初，許都的暑氣來得又急又猛。
曹昂經過前幾日的試探，於大殿之上並未展露異常，暫時打消了曹操的疑慮。
此時的曹昂站在府中後院的槐樹下，手裡捏著一卷竹簡，目光卻落在院牆上。牆外隱約傳來街市的喧鬧聲，賣漿的、算卦的、趕牛車的，亂糟糟地攪在一起。
他忽然覺得，自己前世在寫字樓里聽見的那些車流聲，和這許都的市井聲竟有幾分相似——都是活人的聲音，只不過一個被鋼筋水泥隔開了，一個就這麼赤裸裸地攤在烈日底下。
「公子。」
曹昂回頭，看見典韋大步走來，手裡提著個布包。
「典將軍，何事？」
典韋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咧嘴道：「少主，你前幾日說的那個『馬掌』，我讓人打了幾副。你看看成不成。」
曹昂眼睛一亮，連忙打開布包。
幾塊半月形的鐵片，邊緣打了孔，形狀粗糙，但大體對路。這是他前幾日隨口跟典韋提的「馬蹄鐵」構想——把鐵片釘在馬蹄上，保護馬掌，讓戰馬能跑更遠、更久的路。
他拿起一片，翻來覆去看了看，點了點頭：「能用。讓鐵匠再打磨打磨邊緣，別傷了馬掌。另外，釘的時候用薄皮墊一層，鐵片別直接貼肉。」
典韋憨笑：「少主就是少主，什麼都懂。」
曹昂笑了笑，沒解釋。
馬蹄鐵只是小事。他腦子裡還裝著太多東西——曲轅犁、水排、造紙術的改良、甚至火藥的基本配方。但這些東西不能一下子全倒出來，得一步一步來，挑最急用的先上。
「對了。」曹昂收起馬蹄鐵，「郭嘉回來了嗎？」
典韋搖頭：「聽說還在城外，染了風寒，在驛館歇著呢。」
曹昂眉頭微皺。
郭嘉，字奉孝。曹操手下第一鬼才，也是他最心疼的謀士。歷史上郭嘉死於建安十二年，北征烏桓的路上，年僅三十八歲。死因是水土不服加上舊病復發——說白了，就是醫療條件太差，小病拖成了大病。
曹昂記得很清楚，郭嘉的身體從建安二年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如果能在現在干預，也許能多拖幾年——多幾年，官渡之戰的勝算就大幾分。
「走。」曹昂放下竹簡，「去驛館。」
……
許都驛館。
郭嘉靠在榻上，臉色蒼白，額頭上覆著一塊濕毛巾。他聽見腳步聲，微微睜眼，看見曹昂走進來，嘴角扯出一抹笑。
「公子……怎麼有空來看我這個病鬼？」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曹嘉在榻邊坐下，打量了他一眼。郭嘉的臉色比記憶中更差——嘴唇發紫，眼窩深陷，呼吸短促。這不是普通的風寒，是肺上有舊疾。
「奉孝先生。」曹昂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陶罐，打開蓋子，一股辛辣的氣味散出來。「把這個喝了。」
郭嘉探頭看了一眼：「這是什麼？黑乎乎的。」
「蒜泥蜂蜜膏。」曹昂面不改色地胡謅，「我娘生前教的土方子，治風寒有奇效。」
其實是蒜素加蜂蜜。大蒜里的蒜素是天然的抗菌劑，蜂蜜潤喉，對呼吸道感染有一定緩解作用。曹昂前世經常感冒，試過無數偏方，這個算是比較靠譜的一個。
郭嘉將信將疑地接過陶罐，嘗了一口，被辣得直皺眉：「嘶——這東西……「
「喝完。「曹昂不容置疑，「連喝三日，我保你咳喘減半。「
郭嘉看著他，忽然笑了：「公子，你這模樣，倒像我娘。「
曹昂也笑了：「那你就聽娘的話。「
郭嘉搖頭失笑，把陶罐里的蒜泥蜂蜜膏一飲而盡。
「對了。「郭嘉放下陶罐，神色正了正，「公子，我剛從潁川回來。荀文若讓我帶句話給你。「
曹昂挑眉：「什麼話？「
「他想請你去潁川一趟。「
曹昂心中一動。
潁川，荀氏的大本營。荀彧讓他去潁川，表面上是做客，實際上是把他請到自己的地盤上「看看「。
「什麼時候？「
「後日。「郭嘉說，「荀氏家宴，請了許都不少名士。文若說，公子宛城一戰立了大功，該讓潁川的士族們見見。「
曹昂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荀彧的意思。宛城之後，他在曹操陣營中的地位驟升，士族們都在觀望——這個曹操的長子，到底是個什麼人？是只懂打仗的武夫，還是能跟士族打交道的世家子弟？
荀彧請他去潁川，是給他一個「亮相「的機會。
也是一次考試。
「好。「曹昂點頭，「我去。「
……
兩日後，潁川。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曹昂坐在車中，掀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面的景色。
潁川地處中原腹地，土地肥沃，河流縱橫。沿途村莊錯落，炊煙裊裊，比許都郊區富庶不少。這裡自西漢以來就是名門望族的聚集地——荀氏、陳氏、鍾氏，一門數代公卿，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少主，前面就是荀氏莊園了。「典韋騎在馬上，隔著車簾說。
曹昂放下窗簾，深吸一口氣。
荀氏莊園比他想像中更大。青磚灰瓦，亭台樓閣，雖不奢華，但處處透著書香門第的底蘊。大門前的石獅子上刻著「潁川荀氏「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荀彧的祖父荀淑親手所書。
「曹公子到——「
門房高聲唱名。
曹昂整了整衣冠，邁步而入。
庭院中，賓客已至大半。潁川的名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論經義，或談風月。看到曹昂進來，不少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曹操的長子。
宛城之戰的主角。
傳說中「料敵先機「的年輕人。
曹昂面不改色，目光掃過人群，找到了荀彧。
荀彧站在庭院中央，正與一名老者交談。那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素色深衣，氣質超然。
「那是誰？「曹昂低聲問身旁的典韋。
「不知道。「典韋搖頭，「看著不像武將。「
旁邊一名侍從小聲道：「那是荀氏的族長，荀老太公。荀彧的叔父。「
曹昂瞭然。
荀老太公——荀曇，潁川荀氏的當家人。這個人雖然不在朝為官，但在士族中的威望極高。荀彧的政治資源，很大一部分來自這位叔父。
「子脩來了。「
荀彧看見他，笑著迎上來。
「文若先生。「曹昂拱手行禮，「叨擾了。「
「哪裡的話。「荀彧引他入席，「來，我給你介紹幾位先生。「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曹昂被帶著在席間轉了一圈。
潁川陳氏的陳群、鍾氏的鐘繇、還有幾名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輕才俊——都是日後在歷史上留名的人物。陳群後來創了九品中正制，鍾繇是楷書鼻祖，此刻都還只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眼神中帶著好奇和審視。
曹昂應對得體。他前世管過項目，應付過無數甲方和投資人，最擅長的就是在這種場合「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有人問他宛城之戰的細節，他輕描淡寫地歸功典韋和曹安民；有人問他讀什麼書，他說「經史子集都翻翻，但更喜歡看地理和農書「；有人試探他對漢室的態度，他只說「天下蒼生為大，其餘皆是細枝末節「。
這最後一句話，讓席間安靜了一瞬。
「天下蒼生為大……「荀老太公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聲音蒼老卻有力，「公子此言，老夫深以為然。「
曹昂轉身，向老太公行禮：「晚輩失言。「
「不失言。「老太公擺擺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太多人。有的人滿口仁義，心裡全是算計；有的人沉默寡言，卻在做實事。公子是哪一種人，老夫看得出來。「
曹昂心中一緊。
他不知道老太公「看得出來「的是什麼——是看出了他的「異常「，還是看出了他的「志向「？
「太公謬讚。「曹昂只能繼續謙虛。
老太公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去了別處。
荀彧站在曹昂身邊，低聲道：「太公很少當面誇人。「
曹昂微微點頭，心中卻掀起波瀾。
他知道，今天的「亮相「雖然表面順利，但暗流涌動。這些士族子弟看他的眼神，有好奇，有欣賞，也有警惕。一個武將之子突然展現出政治手腕和士族修養，對他們來說不是好事——這意味著曹操的繼承人可能不再依賴士族，而是有自己的班底。
這恰恰是曹昂想要的。
他要的不是士族的支持，而是士族的「需要「。
讓他們需要他，比讓他們支持他更重要。
……
宴席過半，賓客們開始散坐閒談。
曹昂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端著一杯薄酒，慢慢啜飲。
「公子。「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昂回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那裡。此人面白如玉，眉目疏朗，穿著一身月白色深衣，腰間懸著一塊玉佩，舉止從容。
「陳群？「曹昂認出了他。
「正是。「陳群拱手，「公子宛城一戰，群仰慕已久。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陳先生過譽。「曹昂還禮，「久聞先生精通禮儀制度，群日後必成大器。「
陳群微微一笑：「公子說笑了。群有一事請教——聽聞公子在宛城戰後，曾建議曹公推行屯田改良之法，將荒田分給流民，減免頭三年賦稅。此事可有？「
曹昂心中一動。
這件事他確實跟曹操提過，但曹操還沒有正式推行。陳群從何處得知？
「確有此事。「曹昂坦然道，「宛城之戰後，我見流民遍地，田地荒蕪，便跟父親提了一嘴。不過這只是初步想法，還未成型。「
陳群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公子體恤民情，實乃百姓之福。不過——群斗膽一言，屯田之事，牽涉甚廣。豪強占地、流民安置、賦稅分配，每一件都是大麻煩。公子可有通盤之策？「
曹昂看著陳群。
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問的問題直指核心。屯田制看似簡單，實則觸碰了士族豪強的根本利益——把他們的「隱田「變成國家的「屯田「，等於從他們嘴裡搶肉。
「有。「曹昂只說了一個字。
曹昂想了想，決定給陳群一點「甜頭「。
「分三步走。「他壓低聲音，「第一步，先收無主荒地，不碰豪強私田，減少阻力。第二步，以軍屯為主，民屯為輔，軍隊開荒，流民種地，軍民兩便。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給種屯田的流民一條出路：三年後，若能繳足定額，田歸己有，編入戶籍，可買可賣。「
陳群的眼睛亮了。
這個方案的高明之處在於——它沒有直接觸動豪強的利益，卻給了流民「上升通道「。流民有了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會造反。而國家有了戶籍和賦稅，實力就會增強。
「公子此策，可謂……「陳群斟酌著用詞，「釜底抽薪。「
不是抽豪強的薪，而是抽天下的薪——把散亂的流民變成國家的編戶齊民，從根本上增強曹魏的實力。
曹昂笑了笑：「我只是隨便想想。「
陳群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群受教了。日後若有不逮，還望公子不吝賜教。「
「彼此彼此。「
看著陳群離去的背影，曹昂心中暗自點頭。
陳群，收了。
不一定是完全的忠誠，但至少是一份「欣賞「。這份欣賞，日後會變成政治上的默契。而九品中正制——那個日後被士族把持的制度——也許可以在他手裡，變成另一種東西。
「公子好手段。「
曹昂回頭，看見荀彧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
「文若先生。「曹昂拱手，「我只是隨口聊聊。「
「隨口聊聊，就讓長文（陳群字）折服。「荀彧笑了笑，「子脩，你可知今日太公跟我說了什麼？「
「什麼？「
「他說——'此子非池中物'。「
曹昂沉默了。
這句話，是誇讚，也是警告。
荀彧看著他，目光深邃：「子脩，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父親對你寄予厚望，我也一樣。但許都的水很深，比宛城的血更深。你……好自為之。「
曹昂點頭：「多謝先生提醒。「
荀彧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道：「對了，郭嘉的病，你那個蒜泥膏確實有用。他今早咳喘輕了些。「
曹昂嘴角微揚。
第一步，成了。
……
回許都的馬車上，曹昂閉目養神。
今日潁川之行，表面上是士族社交，實際上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在荀老太公面前留下了「天下蒼生為大「的印象——這個印象會傳到曹操耳朵里，強化他「孝順忠厚「的人設。
第二，收了陳群的好感——這個年輕人日後會是九品中正制的創立者，現在拉攏，等於提前布局。
第三，讓荀彧確認了他的「無害性「——至少暫時無害。
但曹昂知道，這些遠遠不夠。
許都的水確實很深。而最深的地方，不是士族，不是獻帝，而是——
曹操的心。
那個梟雄的腦子裡，每天都在想什麼？他在想袁紹的兵馬？劉表的地盤？還是……他這個突然「開竅「的長子？
曹昂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
建安二年，夏天。
距離官渡之戰，還有四年。
四年。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
「典將軍。「曹昂掀開車簾。
「少主？「
「回府後，去鐵匠鋪看看馬蹄鐵打得怎麼樣了。另外——「曹昂頓了頓，「派人去南陽，看看張繡的降卒整編得如何。我要一份詳細的名冊，三天之內送到我案上。「
「諾。「
曹昂放下車簾，重新靠回榻上。
馬車轆轆，駛向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