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六月。
許都的暑氣越發逼人，蟬鳴從早到晚撕扯著人的耳膜。曹昂坐在書房裡，額上覆著一層細汗，面前攤開的竹簡已經堆了半尺高——南陽郡各縣的戶籍、糧產、降卒名冊，密密麻麻的小篆字看得人眼花。
他揉了揉太陽穴，忽然無比懷念前世的顯示器。
「公子。「
曹昂抬頭，看見管家曹福端著漆盤走進來，上面放著一碗冰鎮梅湯。
「府外有人求見。「
曹昂接過梅湯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下去，總算壓住了胸口的燥熱：「什麼人？「
「一個年輕人，自稱姓司馬，說有要事稟報公子。「
曹昂的手頓了一下。
司馬。
這個姓氏在許都太常見了，但結合這個時代——建安二年，許都，司馬氏。
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
「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青年走進書房。此人約莫二十出頭，身量中等，面白微須，眉眼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柔和——不是溫潤的柔和，而是一種刻意收斂鋒芒後的圓融。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深衣，腰間只懸一枚普通的銅印，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寒門士子。
「河內司馬懿，拜見曹公子。「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曹昂放下陶碗，打量著他。
司馬懿，字仲達。歷史上曹丕的「四友「之一，日後高平陵之變的主角，司馬氏篡魏的奠基人。此刻才二十歲，站在他面前，像一隻收起爪子的貓。
但曹昂知道，這貓的爪子是鋼的。
「仲達先生。「曹昂示意他坐下，「冒暑來訪，所為何事？「
司馬懿落座，不急不答，反而先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簡：「公子在處理南陽的政務？「
「嗯。張繡降後，南陽各縣的戶籍亂了套，需要重新編訂。「
司馬懿微微點頭：「南陽是荊北要衝，戶口虛實，關乎日後南征的糧草根基。公子親自過問，足見用心。「
曹昂笑了笑。這話聽著是誇讚，實則是在試探——你一個曹操的長子，管這些瑣碎的民政做什麼？有這功夫不如去練武、去結交武將。
「先生是河內人？「曹昂岔開話題。
「是。家父目前在京兆尹任上。「
「那為何來許都？「
司馬懿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聽聞公子宛城一戰，料敵先機。又聽聞公子在潁川與荀老太公論政，言'天下蒼生為大'。懿不才，特來拜會。「
曹昂心中冷笑。
拜會？
司馬懿二十歲，司馬防的兒子，河內司馬氏的子弟。這個家族此刻雖然不算頂級豪門，但在河內郡根深蒂固。他來「拜會「，絕不會是因為仰慕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是司馬防派他來探路的。
曹操「挾天子「以來，河內司馬氏一直保持距離。司馬防在朝中做官，但從不站隊。現在曹操的長子突然崛起，司馬氏坐不住了——他們要看看，這頭新生的幼虎，到底有沒有威脅。
「先生過譽了。「曹昂語氣平淡，「宛城不過是僥倖。潁川之言，也是一時感慨。先生遠道而來，不會只是為了聽這些吧？「
司馬懿笑了。
這是曹昂第一次看到他笑。那笑容很淺，嘴角微微一揚，眼睛卻沒彎——像水面上的漣漪，底下深不見底。
「公子爽快，懿也不繞彎子了。「司馬懿前傾了少許身子，聲音壓低，「家父讓我問公子一句話——若天下歸一，公子以為，當以何為本？「
曹昂端起梅湯，慢慢喝了一口。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殺機四伏。
「以何為本「——是在問治國理念。但更深一層，是在問曹昂的政治立場。你是曹操的兒子，曹操「奉天子「，那你支持漢室還是曹家？你若統一天下，是做周公還是做王莽？
答錯了，司馬懿會把他歸為「威脅「。答對了，也許能拉攏這個未來的梟雄。
但曹昂不想拉攏他。
司馬懿這樣的人，不是拉攏的，是用的——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是毒藥。
「仲達先生。「曹昂放下陶碗，目光直視司馬懿，「你覺得呢？「
司馬懿微微一怔。
反將一軍。
「我以為——「曹昂不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天下歸一，當以'安民'為本。安民之道，不在口號，在實事。屯田、減稅、修路、興學——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有書讀。做到這些，天下自然歸一。「
司馬懿沉默了。
他看著曹昂，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曹昂的話聽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老生常談「。但結合宛城之戰、潁川之行、以及此刻案上這些戶籍竹簡——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說漂亮話，他是在做。
「公子之言，懿記下了。「司馬懿起身行禮，「今日叨擾，改日再來拜訪。「
「隨時恭候。「
曹昂目送司馬懿離去，心中卻掀起了波瀾。
司馬懿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曹操陣營的「未來「已經開始聚攏。司馬懿、陳群、曹丕——這些人日後會形成不同的政治派系。而他曹昂，作為曹操的長子，是這些派系繞不開的核心。
但他不想當核心。
他想當那個「不需要派系「的人。
不需要派系，意味著不需要內鬥。不需要內鬥，意味著可以把所有精力用在對外——用在統一上。
「曹福。「曹昂喚道。
管家應聲而入。
「去請郭嘉先生來一趟。「
……
郭嘉來得很快。他比前幾日精神了些，臉色不那麼蒼白，咳嗽也少了。蒜泥蜂蜜膏雖然土，但確實管用。
「少主找我，是有什麼美事？「郭嘉半開玩笑地坐下。
「奉孝先生。「曹昂直入主題，「我想問你一件事——如果曹操和袁紹開戰，你覺得曹公的勝算有幾成？「
郭嘉的笑容收斂了。
他看著曹昂，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公子為何突然問這個？「
「袁紹在河北招兵買馬，已有不臣之心。以父親的性格，遲早要和他對上。我想知道，我們贏面有多大。「
郭嘉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人，永遠知道該問什麼問題。
「說實話？「
「說實話。「
「三成。「郭嘉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成。「
曹昂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當然知道官渡之戰曹操贏了，但那是在「歷史「里。此刻站在建安二年的許都，面對一個活生生的郭嘉，聽到「三成「這個數字，他必須表現出應有的慎重。
「說說看。「
郭嘉坐直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那是謀士談論天下大勢時的本能。
「袁紹占據冀、青、幽、並四州，戶口百萬，甲兵數十萬。糧草充足，城池堅固。更可怕的是，他'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士族對他天然親近。「
「而曹公呢？「郭嘉頓了頓，「占據兗、豫兩州，戶口不足袁紹一半。糧草靠屯田，兵員靠募兵。士族表面歸順，暗地觀望。唯一的優勢是——曹公的軍隊能打，曹公的謀士能算，曹公本人……「
郭嘉看了曹昂一眼：「還有公子。「
曹昂搖頭：「我算什麼優勢。「
「你是。「郭嘉認真地說，「宛城之後，曹公對你的信任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一個能提前預判叛變、布局反殺的長子，在曹公眼裡，比十萬大軍更值錢。「
曹昂苦笑。他寧願自己沒那麼「值錢「。
「奉孝先生，如果讓你給曹公列一個'必勝清單'，你會列什麼？「
郭嘉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內部不能亂。許都的士族、獻帝的近臣、軍中的派系——必須擰成一股繩。任何內耗，都是給袁紹送人頭。「
第二根手指：「糧草。官渡之戰的關鍵在糧道。誰斷誰的糧，誰就贏。「
第三根手指：「人才。袁紹手下謀士如雲——田豐、沮授、許攸、郭圖——但袁紹多疑，不能用盡。曹公這邊，謀士不少，但缺一個能統籌全局的人。「
郭嘉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不過現在有了。「
「誰？「
「公子啊。「
曹昂一愣。
「宛城一戰，公子展現的就是'統籌全局'的能力。預警、布局、執行、收尾——環環相扣。這種能力，荀文若擅長內政，賈詡擅長算計，我擅長奇謀，但沒人擅長把這些都串起來。除了公子。「
曹昂沉默了。
郭嘉的話讓他意識到一件事——他的「金手指「不是前世的記憶，不是現代的知識，而是那種「統籌全局「的視角。項目經理的思維，放在亂世，就是統帥的思維。
「奉孝先生。「曹昂斟酌著開口，「如果我說，我有辦法讓勝算從三成變成七成，你信不信？「
郭嘉眼睛亮了：「什麼辦法？「
「三個字——快、准、狠。「
曹昂拿起一支毛筆，在案上鋪開一張空白的帛布，開始畫。
「快——在袁紹準備好之前開戰。袁紹現在還在和公孫瓚糾纏，河北內部未穩。如果我們能在兩年內解決南陽、淮南、徐州，回頭再對付袁紹，就是居高臨下。「
「准——打哪裡，不打哪裡，要精準。南陽必須拿，淮南必須打，徐州可以緩。劉表無大志，可以安撫；劉璋暗弱，可以不管；孫權年幼，暫時不足為懼。「
「狠——該殺的殺，該降的降，該用的用。張繡降了就用，呂布反覆就殺，劉備能收就收，收不了就打。不要猶豫，不要婦人之仁。「
郭嘉看著帛布上的線條，瞳孔慢慢放大。
那不是一張地圖。
那是一張戰略圖。
曹昂在上面畫了三條線：一條從許都向南，經南陽入荊州；一條從許都向東，經徐州入淮南；一條從許都向北，經官渡入河北。
三條線，三個方向，層次分明。
「你打算先打哪個？「郭嘉問。
「南陽已經拿了一半。「曹昂指了指南方那條線，「下一步是南陽全境。張繡的降卒整編好了，就是一支現成的南征軍。然後——「
他頓了頓，筆尖指向東南。
「淮南。袁術在壽春準備稱帝了。「
郭嘉一拍大腿：「對！袁術稱帝，天下共討之。曹公可以'奉天子討逆'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打淮南。這一仗，師出有名，糧草有繼，還能在打袁術的過程中練兵。「
「而且——「曹昂的筆尖在壽春畫了個圈，「袁術稱帝後，內部已經亂了。他的部下紛紛離心，玉璽都快保不住。此時不打，更待何時？「
郭嘉看著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說起「統一天下「這件事，就像在說「下周的項目排期「。冷靜、清晰、有條不紊。
曹昂筆尖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郭嘉。
郭嘉的眼神很複雜。有好奇，有欣賞，有一絲恐懼，還有——一絲期待。
這個鬼才謀士，大概已經隱約感覺到了。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不是曹操的長子，不是宛城的英雄，不是潁川的賓客。
而是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
「奉孝先生。「曹昂放下筆，「我是曹昂。只是曹昂。「
郭嘉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
「好。你是曹昂。那——「他指了指帛布，「這個計劃，什麼時候跟曹公說？「
「不急。「曹昂搖頭，「等淮南的情報再確認一下。另外——「
他壓低聲音：「我想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盯著司馬懿。「
郭嘉挑眉：「司馬仲達？他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人，以後可能會是大麻煩。「
郭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
當夜，曹昂獨自站在院中。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整齊而單調。
他攤開手掌，看著自己的手。
二十歲的手，骨節分明，皮膚光滑，沒有前世那些鍵盤留下的繭子。
但這雙手，已經改變了宛城的結局。救了典韋，保了曹安民，收了張繡。
接下來，還會有更多改變。
淮南的袁術、河北的袁紹、荊州的劉表、巴蜀的劉璋、江東的孫權——這些名字在歷史書上只是一個個標籤，但此刻，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有野心，有恐懼，有弱點，有欲望。
而他曹昂，要用這雙手，把這群雄割據的天下，重新捏合在一起。
「父親……「
曹昂低聲自語。
他不知道曹操此刻在做什麼。是在書房批閱公文？是在後院練劍？還是在和某個謀士密談？
但他知道一件事——曹操遲早會知道他的計劃。不是全部，但至少是方向。
而曹操的反應，將決定一切。
信任，還是猜忌？
依賴，還是忌憚？
父子之間，君臣之間，那條線太細，太危險。
曹昂握緊了拳頭。
他不怕危險。前世在商場上，他見過比這更險的局。但他怕一件事——
怕曹操在關鍵時刻，選擇猜忌。
因為一旦曹操猜忌，他所有的布局都會化為泡影。而天下，會繼續亂下去。
「不會的。「曹昂對自己說。
曹操是多疑，但他更現實。他看得清利弊。曹昂給他帶來的不是威脅，是利益——是更快的統一，是更穩的江山。
只要讓曹操相信這一點，一切就都還有餘地。
夜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
曹昂抬頭看著月亮。
建安二年的月亮，和兩千年後的一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