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二月十八。
冀州，鄴城。
袁紹的王府燈火通明。府內迴廊曲折，假山水榭被夜色籠罩，只有正廳里透出昏黃的燭光，映出幾個晃動的人影。
劉備坐在客席上，衣袍整潔，面色沉靜。他的身後站著關羽和張飛——關羽按劍而立，目光如炬；張飛抱著蛇矛，眉頭緊鎖，像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猛獸。
袁紹坐在主位上，左臂還纏著繃帶，臉色比半月前更加陰沉。他的目光落在劉備身上，像刀子一樣刮來刮去。
「劉玄德。「袁紹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氣，「你寄居劉表籬下，不在襄陽享清福，跑到我鄴城來做什麼？「
劉備不慌不忙，拱手一禮：「本初兄，備此來，是為兩家大事。「
「兩家大事？「袁紹冷笑，「我袁家與你們劉家，有什麼大事可談？「
「抗曹。「劉備只說了兩個字。
廳內空氣驟然凝固。袁紹的謀士沮授、田豐、許攸等人，齊刷刷看向劉備。許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田豐則皺著眉，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劉備不急不緩，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
「景升公親筆。荊州願與冀州結盟，南北夾擊，共滅曹操。「
袁紹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不多，但意思很清楚——劉表願意出兵，從南陽攻許都。袁紹從冀州出兵，從黃河攻許都。兩路夾擊，曹操必敗。
袁紹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玄德，你以為我會信？「
劉備抬起頭，目光直視袁紹：「本初兄，顏良、文丑之仇，你忘了嗎？「
袁紹的瞳孔猛地收縮。
顏良。文丑。
兩個河北四庭柱，都死在曹昂手裡。死在白馬，死在延津。他們的頭，被曹昂派人送至自己營中。
「曹昂……「袁紹咬牙切齒，手指捏得咯咯響。
「本初兄，曹昂二十歲。二十歲，斬顏良、誅文丑、逼你退回冀州。此人不除，你袁家的四世三公，就是個笑話。「
廳內一片死寂。
許攸站了起來，走到袁紹身邊，低聲道：「主公，劉備說得對。曹昂是曹操的刀。刀不折，曹操不倒。曹操不倒，冀州不安。「
袁紹抬起頭，看著許攸。
「子遠，你想讓我和劉表結盟？「
「不是結盟。是——借力。「許攸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劉表從南陽出兵，曹操要分兵守許都。我們再從黃河出兵，曹操首尾不能兼顧。到時候——「
他手指點向地圖。
「主公，曹操的兵力，滿打滿算不過十萬。分一半守許都，一半守黃河。我們四州之地，還能再湊十萬大軍。二十萬打五萬，曹操必敗。「
袁紹沉默了。
他在權衡。
和劉表結盟，不是沒有風險。劉表這個人，守成有餘，進取不足。他會不會真的出兵？出兵了，會不會出全力？
但許攸說得對——曹昂不除，冀州不安。
「玄德。「袁紹看著劉備，「你說，劉表什麼時候出兵？「
劉備的嘴角，微微上揚。
「本初兄退到冀州後，曹操沒有追。為什麼？因為曹操在準備。準備打冀州。備估計——曹操會在秋收之後，發兵北上。「
秋收之後。八月、九月。
袁紹算了算時間。現在是二月。他還有半年。
半年，夠他重新整軍了。
「好。「袁紹點了點頭，「我答應結盟。但劉表必須先在南陽動手。他動了，我再動。「
劉備站起身，拱手：「一言為定。「
……
同日，許都。
曹昂站在軍器監的院子裡，看著眼前的東西。
一架連弩。
五十架連弩，排成一排，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弩身用硬木做成，弩臂上嵌著銅件，箭槽斜著向下，十支八寸長的短箭，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馬鈞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
「少主，做好了。您試試。「
曹昂走過去，拿起一架連弩。連弩比普通的弩輕，但更緊湊。他把腳踩在弩弓上，拉開弩弦，扣住扳機。然後把十支箭放進箭槽。
「嗒——「第一支箭落了下來，搭在弩弦上。
曹昂舉起連弩，瞄準三十步外的草人。
扣動扳機。
「嗖——「箭矢飛出去，正中草人的胸口。
再扣。第二支箭落下來。再射。又中。
十支箭，十次扣動扳機，十支箭全部射出。用時不過半分鐘。
曹昂放下連弩，看著草人。
草人的胸口，插滿了箭。十支箭，有八支中了靶心，兩支偏了一點，但也釘在了草人身上。
「好。「曹昂點了點頭，「威力夠嗎？「
馬鈞走上前，從草人身上拔出一支箭。箭簇三棱，鐵質，箭頭帶著倒鉤。他用手量了量——箭入木三寸。
「三十步內，能穿皮甲。五十步內，能傷人。「
曹昂滿意了。
三十步內穿皮甲。這意味著，在戰場上，五十架連弩同時射擊，能在十息之內，射出五百支箭。五百支箭，足夠覆蓋一個百人隊。
「馬鐙呢？「
「也做好了。「馬鈞指了指院子另一頭。
五百副馬鐙，堆成一堆。雙馬鐙，皮帶固定，銅扣。曹昂走過去，拿起一副，翻身上馬，把腳踩進去。
穩。
他催馬小跑，然後加速，最後跑到了疾馳。他的腳踩在馬鐙里，重心穩如磐石。他抽出劍，在馬上揮了兩下——以前沒有馬鐙，他必須夾緊馬肚子才能揮劍。現在，他可以站起來砍。
「好東西。「曹昂笑了。
他翻身下馬，拍了拍馬鈞的肩膀。
「馬監令，你立了大功。這兩樣東西，會改變打仗的方式。「
馬鈞低下頭，眼中閃過一絲淚光。
他幹了一輩子工匠，第一次有人對他說——你立了大功。
「少主，鈞……謝少主。「
曹昂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軍器監。
他騎上馬，向曹府走去。
但他知道，還不夠。
……
二月二十，曹昂見到了曹操。
曹操剛從宛城回來。宛城的事，曹仁處理得很好。城牆修好了，糧草屯夠了，劉表的回信也到了——劉表答應了「互不侵犯「。
但曹操的臉上，沒有輕鬆。
「子脩，劉備去了冀州。「
曹昂瞳孔一縮。
「什麼時候？「
「二月初十。「曹操說，「我的探子，在鄴城看到了劉備。他和袁紹密談了三天。「
曹昂沉默了。
劉備去冀州，是為了結盟。這一點，他猜到了。但他沒想到，劉備的動作這麼快。
「父親，劉表和袁紹——「
「結盟了。「曹操的聲音很冷，「袁紹答應了。秋收之後劉表從南陽出兵，袁紹從黃河出兵。南北夾擊，打許都。「
曹昂的手，微微握緊。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冀州和荊州的方向。
南北夾擊。
袁紹從北面打，劉表從南面打。許都夾在中間，腹背受敵。
「父親，我們怎麼辦？「
曹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子脩，你說呢？「
曹昂深吸了一口氣。
「我認為劉表是假結盟。他不會真的出兵。「
曹操挑眉：「為什麼？「
「因為劉表守成。他不想打曹操，也不想幫袁紹。他只想守住荊州。他答應結盟，是敷衍劉備。劉備在荊州，劉表不放心。劉備去冀州，劉表正好——借袁紹的手，除掉劉備。「
曹操笑了。
「你和你父親想的一樣。但雖說如此，卻又不得不防。「
曹昂愣了一下。
曹操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劉表不會出兵。但袁紹會。袁紹恨我，恨你。他一定會出兵。所以——我們的重點，還是袁紹。「
他手指點向冀州。
「但袁紹要出兵，需要時間。他現在傷了胳膊，軍心散了。他需要至少半年，才能重新整軍。「
曹昂點了點頭。
半年。
從二月到八月，半年時間。
這半年，是曹操的機會。
「父親，這半年，我們做什麼？「
曹操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練兵。造武器。準備——滅袁紹。「
曹昂的瞳孔，微微收縮。
滅袁紹。
不是擊退。是滅。
曹操要趁著袁紹還沒恢復元氣，一鼓作氣，滅了冀州。
「子脩，連弩和馬鐙，你做得好。但還不夠。我需要更多。「
「更多什麼？「
「更多能殺人的東西。「曹操的聲音，像鐵一樣冷，「袁紹有四州之地。我們有豫州、兗州。人口不如他，兵力不如他。我們要贏，只能用——巧。「
曹昂明白了。
曹操要他繼續搞「新裝備「。
「父親，兒臣——「
「你去軍器監。把所有工匠都叫來。連弩，馬鐙，還不夠。「
曹昂低下頭。
「是。「
他轉身走出書房。
門外，風很大。
曹昂裹緊了大氅，向軍器監走去。
他知道，接下來的半年，會是他最忙的日子。
但也是最重要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