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二月二十五。
許都軍器監的院子，比往常更熱了。
不是天氣熱。是爐火。
十二座冶鐵爐同時點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兩百多個工匠光著膀子，揮汗如雨。鐵錘砸在鐵砧上的聲音，像戰鼓一樣，從早響到晚。
曹昂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拿著一捲圖紙，正在和馬鈞說話。
「德衡，投石機的事，你想得怎麼樣了？「
馬鈞的臉上全是煤灰，只有眼睛是亮的。他接過圖紙，攤在地上，蹲下來，用手指點著圖上的一根橫杆。
「少主，按您的法子，用絞盤代替人手拉索，力道能大三倍。但——絞盤的木料，要用棗木。棗木硬，不容易斷。「
「棗木夠嗎？「
「許都周邊有。我派人去砍了。「
「好。「曹昂點了點頭，「先做一架樣品。射程要達到五百步。「
馬鈞低下頭：「是。「
曹昂轉身，又走向院子另一頭。那裡，幾十個木匠正在趕製馬鐙。五百副馬鐙已經做完了，曹操又加了一千副的訂單。
「少主。「一個木匠抬起頭，擦了擦汗，「馬鐙的皮帶不夠了。許都的皮匠鋪，存貨用完了。「
曹昂皺了皺眉。
「去陳留買。用我的銀子。三天內，皮帶要送到。「
「是。「
他走出軍器監，翻身上馬，向校場走去。
校場上，張遼正在訓練騎兵。
三千騎兵，分成三隊，在張遼的指揮下，演練衝鋒、轉向、結陣。曹昂注意到，每個騎兵的馬鞍兩側，都掛上了新做的馬鐙。
「文遠。「曹昂催馬過去。
張遼轉過頭，看到曹昂，點了點頭：「子脩。馬鐙裝上了。你試試。「
他催馬小跑，然後突然加速，在疾馳中轉身，揮槍。槍尖划過空氣，發出「嗖「的一聲。
曹昂眼睛一亮。
張遼的騎術本來就高，有了馬鐙，更穩了。他在馬上轉身，重心紋絲不動。
「好。「曹昂說，「騎兵練得怎麼樣了？「
「三千人，全部裝了馬鐙。練了五天，已經能用了。「張遼說，「但新兵不行。新兵的騎術差，馬鐙幫不了太多。「
曹昂想了想。
「新兵先練騎馬。不練砍人。先讓馬鐙幫他們找到重心。重心穩了，再練兵器。「
「好。「
曹昂在校場上轉了一圈，又去了步兵的營地。
樂進在訓練步兵。兩千步兵，排成方陣，正在練習用盾牌結陣。曹昂走過去，看到每個步兵的背上，都背著一架連弩。
「子孝。「曹昂叫了一聲。
樂進走過來：「少主。連弩發下來了。士兵們正在練。「
他指了指方陣前方。十名士兵站出來，舉起連弩，扣動扳機。十支短箭飛出去，釘在前方的靶子上。
「射程不夠。「曹昂說，「三十步還行。五十步就飄了。「
「嗯。「樂進點了點頭，「箭太輕。風一吹就偏。「
曹昂想了想。
「箭簇加重。加一成。箭杆用竹，不用木。竹輕，但直。加重了箭簇，箭就不飄了。「
樂進愣了一下：「少主，你懂這個？「
曹昂笑了笑。
他當然懂。穿越前，他看過資料。諸葛連弩的箭，用的是鐵簇竹杆。竹杆比木桿更直，更輕，射出去更穩。
「照我說的做。改了之後，再試。「
「諾。「
曹昂在校場轉了一圈，回到曹府，已經是傍晚了。
他走進書房，看到曹操正在等他。
「子脩，來了。「
曹昂行了一禮：「父親。「
曹操指了指案上的地圖。
「冀州有動靜了。「
曹昂瞳孔一縮：「什麼動靜？「
「袁紹在徵兵。「曹操的聲音很冷，「他在冀州、青州、并州、幽州，同時徵兵。目標——二十萬。「
二十萬。
曹昂的手，微微握緊。
袁紹要湊二十萬大軍。這不是防守。這是——總攻。
「父親，袁紹什麼時候出兵？「
「秋收之後。「曹操說，「八月。他要在秋收之後出兵，因為糧草夠了。「
曹昂沉默了。
現在是二月。距離八月，還有半年。
半年。曹操能準備什麼？
「父親，我們的兵力——「
「十萬。「曹操說，「滿打滿算。其中三萬要守許都，兩萬守宛城，兩萬守兗州。能調到黃河前線的，只有三萬。「
三萬對二十萬，這是一場豪賭。
幾個月前曹昂憑藉八千甲兵破了袁紹十萬大軍，完全是打了袁紹個措手不及，然後這次的三萬對二十萬與前面截然不同，這次的袁紹必然做足了準備，不會再給他可乘之機。
但曹操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子脩，你怕嗎？「
曹昂抬起頭，看著曹操。
「不怕。「
曹操笑了。
「好。不怕就好。因為這一仗，必然比前幾個月的那場更加兇險，但倘若我們打贏了便可趁機吞併袁紹的地盤，統一整個北方。「
他站起身，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脩，這半年的時間，你給我做三件事。「
「請父親吩咐。「
「第一件——武器。連弩、馬鐙、投石機。我要你造出一千架連弩，三千副馬鐙，五十架投石機。八月之前，全部到位。「
曹昂點了點頭。
「第二件——練兵。三萬人，我要你練成一支能打硬仗的軍隊。袁紹的二十萬大軍，不是烏合之眾。他的軍隊，有河北的精銳。我們的三萬人定然不夠，必須擴張兵馬，將他們練的能夠以一敵十。「
「第三件——情報。袁紹在冀州的一舉一動，我要你知道。他的徵兵情況，他的糧草情況。你給我——盯著他。「
曹昂低下頭。
「是。「
他退出書房，走在許都的街道上。
天已經黑了。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百姓們關了門，準備睡覺。但曹昂知道，這個城市，沒有一刻是安靜的。
軍器監的爐火，還在燒。校場的喊殺聲，還在響。曹操的書房，燈還亮著。
所有人都在準備。
準備一場決定天下歸屬的大戰。
曹昂回到自己的住處，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他開始寫。
寫連弩的改進方案。箭簇加重一成，箭杆用竹。寫馬鐙的改進方案。皮帶加寬，銅扣加固。寫投石機的方案。絞盤用棗木，拋杆用彈性更好的桑木。
他寫了一整夜。
天亮時，他放下筆，看著案上的圖紙。
這些圖紙，是這個時代沒有的東西。是他從兩千年後的記憶里，硬生生拽出來的東西。
這些東西，能幫曹操贏。
但還不夠。
因為袁紹有四州之地。因為劉表在襄陽。因為孫權在江東。
天下太大了。曹操的敵人，太多了。
曹昂閉上眼睛，想起了曹安民。
安民死在臥牛嶺。死在西涼鐵騎的箭下。死在他曹昂的眼前。
這筆債，他還沒還完。
馬超還活著。袁紹還活著。
但只要他曹昂還活著，這筆債，就一定會還。
「來人。「
親兵推門進來：「少主。「
「備馬。去軍器監。「
「是。「
曹昂走出門，翻身上馬，向軍器監奔去。
晨光中，許都的城牆，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趴在那裡。
但曹昂知道，這頭巨獸，很快就會醒來。
醒來，去咬碎所有擋在它面前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