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三月初三。
許都，曹府。
曹昂從軍器監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了。他下了馬，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連日來督造新裝備、操練新軍，讓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
剛踏進府門，管家曹安便迎了上來，神色間有些遲疑。
「少主，有人……在偏廳等您。「
「誰？「曹昂腳步一頓，眉頭微皺。這會兒來見他的人，無非是軍器監或校場上的，但曹安的表情，分明不只是尋常軍務。
「是個大夫。「曹安壓低了聲音，「自稱華佗，華元化。他說……是來給郭軍師看病的。「
曹昂的瞳孔猛地收縮。
華佗？！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神醫華佗，麻沸散，刮骨療毒，那都是後世耳熟能詳的故事。可在這個節骨眼上，華佗怎麼會主動找上門來？而且，他怎麼知道郭嘉病了？
想到這個名字，曹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郭嘉，字奉孝。曹操帳下最頂尖的謀士，奇謀百出，算無遺策。官渡之戰的序幕，郭嘉是推手之一。但這個人，身體不好。史書上說他「體弱多病「，常年隨軍，水土不服，加上嗜酒，早就掏空了身子。
現在的郭嘉，已經臥病在床半個多月了。曹操請了好幾個大夫，都束手無策。曹操急得嘴上起了泡，卻不敢在郭嘉面前露出來。
華佗來給郭嘉看病——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人在哪兒？「曹昂的聲音有些發緊。
「偏廳。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了。「
曹昂大步向偏廳走去。
偏廳里，燭火通明。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袍，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放在膝上，像兩把隨時能切開的手術刀。
聽到腳步聲，老者睜開眼。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老人。那是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清明。
「可是曹公子？「華佗站起身，拱了拱手。
「華先生。「曹昂還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急切，「先生是來給奉孝看病的？「
華佗點了點頭：「聽聞郭祭酒臥病多日，藥石無醫。佗不才，願一試。「
曹昂盯著他的眼睛。
「先生怎麼知道奉孝病了？「
華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醫者的淡然。
「許都城裡，誰不知道郭奉孝病了？曹丞相急得連軍議都停了兩天。這消息，攔不住的。「
曹昂鬆了一口氣。
不是陰謀。華佗只是聽到了消息，主動上門。
「先生，請隨我來。「
曹昂帶著華佗，快步向後院的客房走去。郭嘉住在曹府的後院，一間僻靜的廂房裡。一路上，曹昂的心跳得很快。
郭嘉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死。
官渡之戰還沒打完，袁紹還沒滅。郭嘉的腦子，是曹操最鋒利的刀。這把刀，不能折在半路上。
到了廂房門口，曹昂推開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郭嘉躺在床上，面如金紙，雙目緊閉。他的呼吸很輕，像遊絲一樣，隨時會斷。曹操坐在床邊，握著郭嘉的手，眼睛紅紅的。
「父親。「曹昂輕聲道。
曹操抬起頭，看到曹昂身後的華佗，愣了一下。
「這位是——「
「華佗，華元化。「曹昂說，「神醫華佗，來給奉孝看病。「
曹操猛地站起身。
他當然知道華佗。華佗的名聲，傳遍了中原。但華佗行蹤不定，像一陣風，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許都？
「華先生……「曹操的聲音有些發顫，「您……「
「曹丞相。「華佗拱了拱手，語氣平靜，「佗來給郭祭酒看病。能否讓佗——先把個脈？「
曹操像被燙了一樣，趕緊讓開位置。
華佗走到床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郭嘉的手腕上。
屋裡靜得能聽到燭花爆裂的聲音。
曹操和曹昂，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華佗的手指，在郭嘉的腕上停了很久。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如何？「曹操忍不住問。
華佗沒有回答。他收回手，翻開郭嘉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郭嘉的舌苔。然後，他掀開郭嘉的被子，按了按郭嘉的腹部。
郭嘉在昏迷中，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華佗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曹操面前。
「曹丞相，郭祭酒的病，佗見過。「
曹操急切地問：「能治嗎？「
華佗沉默了片刻。
「能。但——不好治。「
曹操的眼睛，亮了。
能治，就好。能治，就有希望。
「先生，需要什麼藥材？我派人去取。許都沒有，去洛陽。洛陽沒有，去長安。「
華佗搖了搖頭。
「不是藥材的事。「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了起來。
「郭祭酒的病，不在表，在里。不在腑，在髒。他的肺，有積熱。肝，有淤毒。心，有虛火。脾，有寒濕。腎——「
華佗頓了頓，筆尖停在紙上。
「腎，虧空了。「
曹操的臉色，變了。
肺熱、肝毒、心火、脾虛、腎虧。這不是一種病。是五種病。而且每一種，都和郭嘉的生活習慣有關。
郭嘉嗜酒。酒傷肝。郭嘉熬夜。熬夜傷心。郭嘉常年隨軍，風餐露宿。風寒入脾。郭嘉——
「先生，怎麼治？「曹昂忍不住問。
華佗放下筆，看著曹昂。
「三步走。「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清。用湯藥，把肺里的熱清了，肝里的毒排了。這一步，要七天。「
「第二步，補。用食療，把脾和腎補起來。這一步，要一個月。「
「第三步——「華佗看著曹操，「最重要的一步。「
「什麼？「
「戒。「
曹操愣了一下：「戒什麼？「
「酒。「華佗說，「郭祭酒必須戒酒。至少——半年。「
曹操沉默了。
他知道郭嘉嗜酒。郭嘉的謀略，有一半是在酒桌上想出來的。讓他戒酒，等於讓他少了一條胳膊。
但如果不戒，郭嘉會死。
「好。「曹操點了點頭，「我讓他戒。「
華佗又看向曹昂。
「曹公子，佗還有一句話。「
「先生請講。「
「郭祭酒的病，不是一天得的。是日積月累。藥能治標，不能治本。本在——心。「
「心？「
「他心裡有事。「華佗的聲音很低，「心事太重，傷肝。郭祭酒在想什麼，你們應該知道。「
曹昂和曹操對視了一眼。
郭嘉在想什麼？
他在想袁紹。他在想官渡。他在想——這一仗，能不能贏。
郭嘉是謀士。謀士的命，就是算計。算計天下，算計敵人，算計人心。算計得太多，心就累了。
「先生，我明白了。「曹昂點了點頭，「我會讓奉孝——安心養病。「
華佗又開了幾副藥，交代了煎藥的方法和服用的劑量，然後起身告辭。
曹操親自送他到府門口。
「華先生，郭嘉的命，就交給您了。「
華佗拱了拱手：「佗盡力而為。但曹丞相，有一句話，佗不得不說。「
「請講。「
「郭祭酒的病，根子在累。他不能再操勞了。至少——這半年，不能參與軍務。「
曹操的臉色，沉了下來。
半年。
官渡之戰，就在半年後。郭嘉是這場仗的謀劃者之一。沒有郭嘉，曹操的勝算，要少三成。
但曹操看著華佗的眼睛，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好。「曹操點了點頭，「這半年，奉孝不參戰。「
華佗走了。
曹操站在府門口，看著華佗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曹昂。
「子脩，郭嘉不能參戰了。「
曹昂低下頭。
「父親，我知道。「
「但官渡之戰，不能沒有謀士。「曹操的聲音很低，「荀彧要守許都。荀攸要管後勤。程昱——程昱的腦子，不夠用。「
他看著曹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子脩，你——「
「父親，兒臣會想辦法。「曹昂抬起頭，「郭嘉不在，我替他。「
曹操愣了一下。
「你？「
「嗯。「曹昂點了點頭，「我跟著郭嘉學了半年。他的思路，我懂。袁紹的弱點，我也知道。這半年，我一邊練兵，一邊幫父親謀劃。「
曹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好。「他拍了拍曹昂的肩膀，「這一仗，我們父子一起打。「
……
當夜，曹昂坐在郭嘉的床邊。
郭嘉醒了。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曹昂，嘴角勾起一抹虛弱的笑。
「子脩……你來了。「
「嗯。「曹昂點了點頭，「華先生來看過你了。他說你能好。「
郭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
「子脩，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好不了。「
「能好。「曹昂的聲音很硬，「華先生說了，能好。你只要聽話——戒酒，吃藥，養著。「
郭嘉沉默了片刻。
「子脩，官渡的事——「
「我管。「曹昂打斷他，「你安心養病。官渡的事，我替你管。「
郭嘉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年輕人，二十歲。斬了顏良，誅了文丑，逼退了袁紹。現在，要替他管官渡的謀劃。
「子脩，你比曹操還狠。「
曹昂笑了。
「因為我是曹操的兒子。「
郭嘉也笑了。笑完，他咳嗽了兩聲，咳得撕心裂肺。曹昂趕緊扶住他，給他拍背。
「奉孝，別說話了。睡覺。「
郭嘉閉上了眼睛。
曹昂坐在床邊，看著郭嘉瘦得脫相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郭嘉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死。